爱一个人,为他诞下子嗣,延续生命的轮回,这是伟大,不仅仅是维系情感的保障。
站在高处布置棋局的赤衡真君给雅麓指明方向,你别无二选,因为卿醇孤立无援地在某地等着她。
她是残忍的母亲,没理由求得儿子的原谅。
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公子,转瞬间失去了最疼爱他的爸爸妈妈。
小孩子常常要在梦中哭醒,闻不到妈妈身上特有的奶香味道,他会觉得无依无靠。
这种阴影,将伴随他整个一生。没有安全的港湾,只有飘零的船帆迎着风,破着浪。
赤衡今日前来,没有任何负罪感,比起失去娘亲,让卿烻性命攸关才是更可怕的事情。
他似乎犹豫了片刻,才回转身去看。
身姿曼妙的雅麓,正在逆光中缓缓坠落,一柄利剑脱手,脖颈下鲜血如注,染红了雪白的衣袍。
没有无比震惊,仿佛水到渠成一般。
夫君前线阵亡,悲伤过度的妻子就应该是这样的死法。
儿媳自戕,卿府丧事大办。特地从天台山万年寺请来高辙禅师主持七七四十九天亡魂超度法事。
卿苍作为家翁,很多场合他出面不太方便,于是请绳居牧的夫人呼延榆关来代理客来客往的繁琐家务。
当时的太子妃,未来的准皇后澹台璀璨是雅麓的关系户,她也出了东宫,过来给榆关搭把手。
不说卿家的亲朋挚友,就连陆帝国的子民,上至耄耋老人,下到三尺孩童,有很多自发地前来吊唁。
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卿氏家族为守住他们的家园,牺牲了自己的儿子儿媳,有良心者都不会无动于衷。
卿醇阵亡后,卿苍不顾将士们的极力撺掇,坚持丧事从简。这一回,两股压力重千斤,他实在杠不过去了。
一方面来自陆怀萦,小皇帝口谕:树立雅麓为典型,这是所有戎马之妻的标杆。
卿苍扶额,亏不亏道义,雅麓是桃花仙,如果戳穿真相,你民心还要不要啊!
另一方面来自赤衡,搞出大阵仗给人看,有叵测居心者自然受震动。
卿苍无力反驳,我不精通仙界的一言难尽,你想咋办就咋办吧。
第三个“七日”祭的晚间,卿苍在儿童房看孙子睡觉,才出来就给榆关公主堵上了。
“将军,高辙禅师打算在天台山万年寺给雅麓设立往生牌位,您的意思呢?”
在大家眼中,卿苍就是顶天立地,无波无澜的男人。他不会表现喜或悲,能直接给出答案,决不含糊其辞。
“不立。卿烻会记住他的妈妈。”
长期接受佛法加持,对普通死者而言,那是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卿苍一口回绝掉,如今的大张旗鼓已经做到极限。雅麓是桃花仙,并未身死只占一小部分原因,更重要的是卿氏家训不允许家族成员树碑立传。
在名山古刹设立牌位,明摆着就是吸引信众前去膜拜。
卿苍对佛教徒没有偏见,文化使然,他个人不涉足那个领域。
镇远想了想又道:“以亡者名义放生、捐赠,积累善业助其解脱,还是做些更实际的事情为好。”
卿苍不是不懂人情世故,高辙禅师是扁沚的兄长,扁沚又是卿衢的副手,圈套圈的错综复杂,做得太干脆,伤人。
呼延榆关颔首低眉道:“我回去告诉禅师,雅麓生前有遗愿,不接受焚香礼拜,干干净净最是清静所在。”
来至廊下,听到灵棚那里嘁嘁擦擦的声音,卿苍显得尤其烦躁,几十万外族铁骑大兵压境,血雨腥风即将来临,他都没有肝颤过,丧事太磨人。
躲开嘈杂,回到书房,看见赤衡高挽袖笼在沏茶倒水,一副自给自足的样子。
“你还没回去,在这儿当仆从有瘾?”
无处可发的火气给这位玉帝驾前第一宠臣散散最合适。在天庭,真君得忍受玉皇大帝的吹毛求疵。在人间,他还得容忍镇远的无情倾轧。
“武夷山大红袍,我亲手泡制。”
镇远坐下来,赤衡把一盏橙黄明亮的茶水捧在他眼前,沁人心脾的兰花香,焦糖味,木质岩骨韵十足。
卿苍瞪着他,眼神里写满不顺气。
赤衡回望他,看在我辛苦半天的份上,您老就品茗吧。
“我一口饭没吃,你打算让我洗肠子吗?”
伺候不周到,挨噌是必然。
玉帝下了早朝,就开始找事。留下曹驷和雷衡两位到他的书房驾驭堂。
没有茶水,站着听训。
“你们俩也不打听打听,赤衡此次办事,怎么还不回来?”
息事宁人司的事轮到我们过问吗?越级处理问题,是我们不打算要头上的乌纱帽了,还是不想活了?
曹驷看雷衡,雷衡看曹驷,都在肚子里异口同声地骂:老赤色鬼,时不时地回来签个到能累死人啊,让我们搁这儿受冤枉气。
“别王八看绿豆,找个理由搪塞我。”
曹驷:我不是王八,我家我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