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苍端着水果盘放在矮几,面容和蔼,语声亲切。
“落子绝无悔。”
五字珠玑。田袁手心出汗,说我呢吧?
“我观棋不语。”张非举手表决心。
你们都芬芳吐尽,我不能冷场。
享有定定道:“过河卒子,料敌机先只能取其轻。”
好饭不怕晚,脑回路越挤越出油。
赤衡回到悦来客栈,四平八稳地走进大堂。
享掌柜迎上前,眉开眼笑地问:“您这么天儿才回来,吃饭了吗?”
“再晚一个时辰,送夜宵到我房里。”
享老板又说:“您问问那几个孩子用不用夜宵。”
赤衡行至抄手游廊,门厅里传来的欢声笑语打乱了他心头酝酿的浓情蜜意。
他不想打破和谐,穿墙而过,进入卧室小憩。
神仙也会累,身心疲倦,置身最高级别的权利网,力尽所能地左右逢源仍旧堵不上缺口。
赤衡听见卿苍唤他吃饭,可就是起不来,昏昏沉沉地睡,待到翌日下午,真君懒洋洋地起床了。
室内安静,卿苍和享有坐在桌旁下六博棋。
严父温暖,乖巧无知的儿子在卿苍的引领下,一招一式,有模有样。
赤衡俯身观看一会儿,输赢有了,他摸着下巴颏问:“仓颉先生,你的技艺退步了。”
享有脸红如云,找了个借口退到门口,“我去后厨帮田袁择菜。”
就剩下两个人,赤衡扭住卿苍的手腕,戏谑道:“为了让儿子开心,你故意输的?”
卿苍摇头,我不善此道,卿醇在世时最喜欢玩六博棋。
愁云锁眉头,卿苍踱步窗前,望向日薄西山,胸口藤萝缠绕。
儿子安静稳妥,孙子茁壮成长,大路宽广,时局朝着积极向上的方向前进。
“你去看过卿烻了?”
赤衡覆在他身后,柔情万丈,心生感慨。
“享香把娃娃们照顾得无微不至。”
眼角眉梢染上笑笑意,卿苍顿了顿下颌。
“小烻的命数早已板上钉钉了?”
“不尽然,乾坤挪移是爆料。”
小孩子的命运与父母的运气息息相关,卿醇雅麓夫妇平安一世,卿烻也会一世长安。
但从目前的走向来看,一切都不好说了。
“借此天道,我想——”卿苍英俊晴朗的五官有了放松感,“就让阿烻成长在乡间,远离皇城的喧闹与纷争。”
赤衡警醒:蕤瑛帝罢黜卿衢,让卿苍心凉凉。
卿衢大大咧咧,仗义执言的性格反噬自身。
你不把自己当外人,对君王赤诚相见,一次两次不挂劲,旷日持久地不厌其烦,再英明的君主也得给哔嗤得怀疑红尘。
卿苍久战沙场,养成了静水流深的淡定,十分内容,给帝王道白七分算好的。
知所说之心。
卿衢作为读书人,依旧犯了知识分子最致命的错误。
——太天真。
卿家世世代代为陆帝国出生入死,功勋显著,躺在功劳薄上为帝王卖命,会引来杀身之祸。
白起。韩信。长孙无忌。各个例子鲜活生动。
斯人已逝,他们的不正常死亡依旧令今人热血沸腾。
陆怀萦还算心胸开阔,不然卿衢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年轻时代的卿苍对战争抱有近乎狂热的执着,挂上了镇远将军的标签以后,他反而愈加忧思难忘。
卿氏子孙的荣耀还能走到哪一步田地,这不好说。
月盈则食。过犹不及。
卿醇“牺牲”,再无此人。卿烻还小,圈地自养。
“剩下的只有我的抽身撤步。”
赤衡伸双臂拢住他的胸口,脸颊埋进肩颈窝,喃喃道:“你终于释怀了,掐断卿氏荣华,保全命脉。”
浩瀚典籍之中,道家,儒家,先秦诸子百家,已经把宇宙运行的规律描述殆尽,作为凡人若能理解,并身体力行地去做,那就是勇猛精进的神与仙。
直面生死较量,要么愚不可及地贪恋权位,要么聪明至斯地急流勇退。
坐拥歌舞升平的仙庭,玉皇大帝居然产生腻味,开始无限怀念草根时光。
独自一人跑到天台山怯渡的窑口古镇,化身为皇家采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溜达。
蓦然回首,绝代佳人以弥温的身影消弭不见,他心口微痛。
孤单制造迷茫,张木枕千里传音赤衡真君:“我降临下界,卿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