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屋日常的喧嚣在下午六点准时沉寂下来。曾珂揉着酸涩的肩膀,正在外卖软件和橱柜里的泡面桶之间犹豫不决,门吱呀一声开了。光影中,段天成的身影映入眼帘,他手里拎着几个印着某高档餐厅标识的纸袋,食物的香气先于人语飘了进来。
“师妹,还没吃晚饭吧?一起?”段天成笑容温和,眼中带着惯有的热切。
曾珂有些意外:“段律师?现在才六点多,你这么早就过来了?”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渐沉的暮色。
“嗯,处理完手头案子就过来了。”段天成一边在临时拼凑的桌子上摆放餐盒,一边自然地说,“一个人吃也是吃,和你一起吃还能聊聊天,不是更好?”丰盛的菜肴很快铺满了桌面。
“是啊,挺好,谢了段律师。”曾珂扯出一个不算热情的笑容,心底却掠过一丝复杂:希望等你听完真相,还能这样笑得轻松。
一顿饭下来,基本是段天成的独奏。他兴致勃勃地分享着工作趣闻、业界见闻,曾珂只是偶尔含糊地“嗯”一声,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显得心不在焉。倒不是刻意冷落,而是心里压着千钧重担——苏景程的威胁、奶奶遗物的失踪、阴鬼差的职责、以及接下来要面对段天成的摊牌,哪一件都让她食不知味。
餐盒渐空,段天成望着依旧心事重重的曾珂,想到她白天在墓园欲言又止的模样,再也压抑不住那份焦灼。“师妹,看你也吃不下什么。你看我来都来了,何必非得等到八点?心里有什么事,现在就告诉我吧。”
曾珂深吸一口气,抬起了眼:“那行,你跟我来。”她率先走向鬼屋深处那个相对安静、与外面隔开的独立小房间。
房间昏暗,只有一盏度数不高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曾珂径直走到桌边,面无表情地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几份文件,摊开,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动作带着一股烦躁。
“你们自己看吧!”她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段天成被她这架势弄得有些发毛,不安地环顾四周:“师妹?你……你在跟谁说话?这里不就我们俩吗?”房间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灯泡轻微的电流声。
曾珂猛地转头看向他,语气带着一种故意为之的诡异:“谁?鬼啊!现在这屋子里不止我们俩,还有六个!哦,有个吊死鬼,舌头疼得伸老长,甩来甩去的,你想不想亲眼见一见?”她故意说得很具体,想用视觉冲击直接击垮他的幻想,尤其希望能用张建新这个刚死不久的鬼“现身说法”。
她的目光在段天成身边的空气中搜寻着,那里站着老张的鬼魂。“老张?”她带着询问的语气,希望他配合。
老张的鬼影晃了晃,清晰地对曾珂摇了摇头,脸上写满拒绝。
“老张!”曾珂急了,声音拔高,“现身!现身给他看看!”
老张依旧坚定地摇头,后退了一步,几乎要融入墙角的阴影里。曾珂的目光迅速扫过屋内其他角落:王茜、小伟、还有其他几个模糊的轮廓。结果,在她焦急的注视下,所有鬼魂都默契地低下头或者避开视线,谁也不愿出这个头。一股被集体“背叛”的无名火腾地烧了起来。
“你们!”曾珂气得声音都抖了,猛地拍了下桌子,“都不听我的了是吧?!现身啊!吹风啊!像往常一样吓唬人不会吗?!!”她指着那些低头缩脑的鬼魂,声音近乎失控的嘶哑。
段天成看着曾珂对着空气大喊大叫、几近歇斯底里的样子,先是愕然,随即嘴角忍不住翘起,一丝笑意化为清晰的低笑:“噗……师妹?你这是……在干什么呢?角色扮演?捉妖师的新手任务?”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虽然有点怪但我还是觉得你可爱”的调侃。
曾珂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快要爆炸。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撂下一句硬邦邦的狠话:“你等着!”话音未落,人已经如一阵风般冲回了更里面的自己的休息室。
抽屉!她猛地拉开——那个放着奶奶遗书和神秘戒指的小盒子,连同里面的东西,果然不翼而飞!桌面、角落都被她慌乱地翻找了一遍。“怎么可能?明明……明明下午还在的!”慌乱的心跳声中,一个名字猛地闪过脑海——苏景程!
几乎没有思考,她抓起手机就拨了过去,铃声刚响两声就被接通。
“苏景程!”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我的东西拿走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熟悉的、带着酒意和玩世不恭的轻笑:“是啊~小爷我拿的,怎么着吧?”语调轻佻得让人火冒三丈。
“还给我!!”曾珂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啧,想要啊?”苏景程拖长了调子,满是戏谑,“你自己来拿啊~有本事就来找我呀,略略略……”那尾音带着十足的挑衅,甚至可以想象出他得意忘形、做鬼脸的样子。
曾珂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差点把手机当石头砸出去,指尖都按在屏幕上发白。然而,银行APP里那可怜巴巴的余额截图仿佛在她眼前自动弹出,瞬间浇熄了毁灭的冲动——换不起。
“行!苏景程你行!”她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马上就去找你!你给我等着!”
“呵,”电话那头是十足的嗤笑,“小爷我不想让你找到的时候,你觉得你这小短腿能追上我?”那调侃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又充满了力量上的绝对碾压,让曾珂几乎想顺着电话线爬过去掐死他。
“行……”她把“我记下了”几个字咬得极重,“苏景程,今天这事没完!”
“没事儿我挂了啊,”苏景程的声音忽然变得黏糊糊、懒洋洋,“忙着呢,陪小妹妹喝酒,乖啊,别烦我。”下一秒,电话里只剩下一串冰冷的忙音。
听着嘟嘟声,曾珂无力地垂下手,靠在墙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和彻底的束手无策。
“没证据……没证据我就用嘴说!豁出去了!”一股倔强混着破罐破摔的念头涌起,她猛地推门又冲了出去。
回到那个昏暗的房间,只见段天成坐在桌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在努力憋笑,大概是刚才她冲出去的“表演”太具喜剧效果。曾珂心中那股火“腾”地又烧高了八度。
她站定在段天成面前,胸膛起伏着,用一种近乎是自暴自弃又带着最后一点希望的语气,直视着他的眼睛,清晰而直白地说道:“段律师,我现在告诉你一件事,请你认真听好。我是个‘阴鬼差’,”她特意在“阴鬼差”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我的工作,就是把滞留在阳间的冤魂,引导他们去阴间,重新进入轮回转世。现在,就在这个房间里,就在你身边,站着六个鬼!”
她说着,故意往他四周的空气中指了一圈,继续道:“还有,今天你在墓园见到的那个苏景程,他不是人!他是个妖怪,是只修炼千年的狐狸精!我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可爱师妹’,我成天跟这些东西打交道!”
一口气说完,看到段天成脸上不仅没有害怕,反而笑意更浓,曾珂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她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疲惫和真实的自嘲:“而且……我自己现在也挺废物的。这阴鬼差的活计怎么干好,我还一脑子浆糊,搞不好哪天就阴沟里翻船,莫名其妙就挂了。所以……谢谢你的喜欢,段师兄。我们真的不适合,我不想耽误你。你值得更好的,平平安安的普通人。”
段天成听到这里,憋了半天的笑意终于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甚至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他清了清嗓子,带着轻松调侃的语气反问:“师妹啊,既然你这么坦诚,那师兄也跟你说个秘密?你信不信……我就是秦始皇?”
他这句话就像按下了某个奇怪的开关。“噗——”“哈哈哈——”“嘎嘎嘎——”空气里爆发出一阵只有曾珂能听见的、夸张到几乎能掀翻屋顶的爆笑声。众鬼们仿佛看到了本世纪最搞笑的事,笑得前仰后合,有人(鬼)抱着肚子“滚”到了地上,有人(鬼)狂捶着无形的“墙壁”,连王茜都笑得优雅不再。只有天真烂漫的小伟鬼茫然地看着大家,不明白“秦始皇”三个字的笑点在哪里。曾珂看着这群看自己笑话的家伙,再看看眼前笑意盎然的段天成,只觉得心情无比讽刺。
“你是不是根本不相信我说的话?!”曾珂的声音里带着挫败和一点点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