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乌云低垂,将天地间渲染成一片沉郁的灰白。鬼屋的员工们踩着阴湿的地面步入工作区,一股不同寻常的凉意立刻驱散了室外的闷热——老板娘曾珂竟破天荒地打开了空调。
“咦?大老李人呢?这么大凉快他都没赶上?”一个员工边感慨着边四处张望。
“他家里有事,请假回老家了。”角落里整理物料的曾珂头也没抬,话语简洁得有些刻意。
“啧,真不巧!空调刚开他就走了,没福气享受啊。”共事半年多,大家感情不错,立刻有人笑着调侃起来,“不行,我得给他打个电话,好好说说这凉风拂面的滋味多舒坦!”
“别!”曾珂急声阻止,可已有人快一步按下了免提键拨通了号码。电话里响起忙音后被接通了,声音带着空旷的回响:“喂?”
“喂,大老李,你死哪逍遥去了?快听我说,今天老板娘大方,空调开了!可舒服了!你亏大发啦!”电话这头嚷嚷着。
电话那头,大老李的声音传来,低沉而缓慢,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我…回老家了,以后…应该都不来了。大家多帮帮老板娘,她是好人…帮我,谢谢她。”话音落下,电话直接被挂断,留下一连串茫然的忙音。
免提的声音回荡在寂静下来的工作间里。同事们面面相觑,最终将疑惑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曾珂。
“看,我没说错吧,他就是回老家不来了,现在信了?”曾珂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语气,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自己临时编造的理由竟与电话里的告别内容意外吻合。他们都是普通人,自己的世界过于光怪陆离,不该让他们涉足。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转过身面对众人:“大家收拾一下吧。我想好了,这个鬼屋…今天开始就不开了。”她顿了顿,避开那些震惊的眼神,“工资我会给大家多算一个月,以后…就不用再跑这么远上班了。”
“老板娘?啥意思?!不开了?好好的鬼屋怎么说不开就不开了?那你以后怎么办?”七嘴八舌的询问立刻涌来,夹杂着难以置信。
“哎呀,别操心我了,我…自有打算。”曾珂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显得有些苍白,迅速掏出手机,“钱我这就转给你们,快收拾收拾回家吧。”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动着。
员工中总有机灵的:“老板娘,是不是…大老李走这事有关系?出啥事了?”这句话像一根针,戳破了表面的平静。
“跟他有什么关系!”曾珂立刻否认,语气有些生硬,随即放软解释道,“就是觉得这鬼屋维持着太辛苦,赚那点钱,给你们发完工资,我自个儿剩不了仨瓜俩枣的,还不如去城里找个班上实在轻松。”
“可…老板娘,我们舍不得你啊!”几个汉子声音里透着真挚。相处半年多,他们早把这个年轻独立、有时又显得有点孤僻的老板娘当女儿看待,重活脏活从不让她动手,除了饭桌上抢菜那股狠劲,其他时候真是无可挑剔。
“好啦好啦,”曾珂心里酸楚,面上却带着笑催促,“这不都有联系方式吗?有事微信电话都行!钱到了吧?快走快走!”她几乎是将大家“推”出了大门。
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拉下,彻底隔绝了外面嘈杂的世界和那些熟悉的面孔。厚重的金属门锁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宣告着一个阶段的结束。
鬼屋瞬间陷入一片更深的幽暗与寂静。曾珂没有开灯,任由阴影将她吞噬。她缓缓步入深处那个只属于她的专属密室,轻轻在柔软的旧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无形的丝线仿佛缠绕上了心脏。往日热闹的幻影消散无踪:
那个因为男友恶作剧要来告状的高中女生秦霜,那个见了她就努力卷着舌头说话、笨拙又执着的张建新,那声总在耳畔响起的甜甜问候“小珂姐姐老板娘”,还有那个身着红裙、眼神如同月光般温柔,总轻声问她“小珂,今天累吗?”的王茜……
都没了。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送走所有魂魄,却还遗落了两个。一股难以名状的悲凉和空旷感从胸腔弥漫开来,堵得她透不过气。她想到了段天成,那个在危急关头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男人,心里并非没有悸动。但旋即又强行压了下去——一个游走在阴阳边缘、日日与鬼魅打交道的阴鬼差,有什么资格去奢望世俗的情感?恋爱、结婚、生子?然后让自己的女儿也走上这条无法回头的路吗?
本就是漂泊的孤舟,如今连曾短暂停泊身边的鬼伴都消散了,同事遣散了,就连那唯一靠近的温暖也被自己硬生生推开了。她本就是个内在极度依赖、不善交际的“I人”,此刻却被赤裸裸地抛回更深的孤独漩涡,逼着自己披上一层虚假的坚硬外壳。
“有什么大不了!”曾珂猛地站起,对着空荡阴冷的密室大声喊道,似乎音量就是勇气,“不就是从一个人变成更一个人?能怎样?”声音撞击在墙壁上,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自我催眠。
“……来吧!”她仰着头,像是挑衅看不见的宿命,用尽力气嘶吼:“他妈的!还有谁?!——”
“卧槽!”一个玩世不恭、带着点散漫腔调的声音极其突兀地在室内响起,瞬间打破了这悲壮的独角戏。苏景程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密室的阴影里,他揉了揉耳朵,一脸嫌弃:“你有病吧?吓我一跳,嚎这么大声干嘛?”
曾珂被这意外的出现惊得一愣:“……苏景程?你怎么来了?”
“你问我?”苏景程挑眉,晃晃自己的手机,“打你电话死活不通,当然亲自来跑一趟了。告诉你个好消息,你要我暗中照看的那个傻小子没事儿!就断了几根骨头,墨涵那边顺手给他治得活蹦乱跳了,别瞎担心。”
曾珂这才想起自己的手机——昨晚沉迷刷短视频用的是店里的收款机,自己的私人手机早就没电关在角落里吃灰了。她下意识想去拿充电线。
“甭费劲了,”苏景程懒洋洋地摆摆手,“刚等你喊完‘还有谁’那会儿,看你桌上那玩意儿像个废铁,顺手给你插电上了。”
“你又随便进我房间?!”曾珂皱眉,对这种毫无边界感的行为感到恼火。
“啧,就进去插个插座,至于吗?”苏景程一脸无辜,嘴角却勾起促狭的弧度,“我又没兴趣偷你那压箱底的小衣服,怕什么?”
“你……”曾珂语塞,脸微微发烫,但想到要事,又迅速冷静下来,“算了,来得正好。我有事,需要你帮忙。”
“想练功了?”苏景程那玩世不恭的笑意再次浮现,上下打量着她,“现在这岁数起步练?够呛啊。筋骨都硬了,练起来不是一般的苦,而且……晚了点,难有大成就。”
“我不怕苦!”曾珂斩钉截铁,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决心,“练功再难,总坏不过我现在这样!大不了练废呗?还能怎样?我这人生,难道还能更糟糕?”
“呵,你这觉悟……”苏景程话说到一半,像是突然记起什么,眼中精光一闪,一把抓住曾珂的手腕,“行!有这股劲儿就成!小珂珂,跟我来!”
苏景程拉着她,仿佛原地瞬移,不过眨眼功夫,眼前的景象便从阴郁的鬼屋密室切换成了一片荒凉之地。一栋破败不堪、墙皮剥落、爬满枯藤的废弃别墅,突兀地伫立在晦暗的视野中,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曾珂看得头皮发麻:“带我来这干嘛?!凌珏道长上次不是说了,这破地方凶得很,有人正盯着我呢!”
“盯着你?就你那点家当?”苏景程嗤笑一声,满脸不屑,然后炫耀似的扬了扬自己手上一个毫不起眼的灰白色戒指,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得意,“看见没?这才叫‘宝物’!懂不懂?”
“不就是个戒指?”曾珂撇撇嘴,“我也有。”
“你那玩意儿?”苏景程夸张地摇头,恨不得把手指戳到曾珂眼前,“顶多是个低阶阴灵戒!地摊货,要多少有多少!知道我这叫什么吗?纳戒!真正的空间法宝!懂什么叫乾坤一芥子吗?能存东西的!知道这宝贝多稀罕?别说鬼市的垃圾货,你拿家上市公司来换,老子眼都不眨一下!这叫云泥之别!云是懂云泥的泥!”
“哦?”曾珂眼珠一转,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所以你这宝贵的纳戒,就是专门用来存放……嗯,鲱鱼罐头的?方便砸人?”
苏景程被戳中旧事,非但不恼,反而一脸回味无穷的坏笑:“嘿嘿,那场面多精彩!你是没看见那两个傻娘们的表情!啧啧,我手欠顺手就帮她们开了封……”他贱兮兮地耸耸肩,“效果嘛,杠杠滴!十秒之内,全场清空!”
“你可真够恶心的。”曾珂嘴上嫌弃,心里却不由自主浮起一丝笑意,但随即被更重要的问题压下。她声音忽然放低,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苏景程……你妹妹,很厉害吗?那个…八尾妖狐?”
“那还用说?!”提起妹妹,苏景程语气难掩自豪与一丝自己也没察觉的羡慕,“八尾之尊,离那传说中九尾天狐的境地,也就一步之遥了!你是不知道,在我们家……”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有什么事要是没我妈点头,嘿嘿,我爸这堂堂家主?说话也没多大分量!跟谁说了算似的!”
曾珂的心猛跳了一下,眸中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那我……有可能像……像你妈妈那样强大吗?”她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