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玄的手掌握紧又松开,指节泛白,额角突起的青筋彰显着他竭力压制的怒火。他凝视着眼前这张天真又张狂的面孔,心底涌起一股深刻的无力感。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沉痛的喟叹:
“欣欣,你糊涂啊!”
李月欣挺直腰背,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仿佛一只不可一世的天鹅。那双遗传自母亲的漂亮眼睛里没有丝毫悔意,只有被质疑权威的愠怒。“我是狼族堂堂大小姐!凭什么要屈尊降贵让着那帮狐狸精?”她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不过是一群下贱狐狸,杀了又能怎样?还脏了我的手不成?”
李月玄几乎要被妹妹这天真的残忍气笑,声音冷得如同冰窟里凿出的碎冰:“那你杀了吗?是谁出手救了你的小命?不是我这个‘好哥哥’,你现在已经是个冰冷的死人了!”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逼视着李月欣因羞恼而微微发红的双颊,“在家里,众人容你骄纵放肆,那是看在你血脉的身份上!出了这道狼族祖宅的门槛,谁还理会你是谁的大小姐?你以为普天之下,都该匍匐在你脚下,由着你狼族称王称霸吗?”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李月欣引以为傲的身份上。
李月欣被他话语里的尖锐刺得瑟缩了一下,但随即又扬起更明媚的笑容,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天真:“哥,我就知道你最好啦!反正有你嘛,还有阿爹阿娘,总会帮我的。”她亲昵地试图去拉李月玄的衣袖,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这份漫不经心的依赖,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割在李月玄心上。
“好?”李月玄猛地甩开她的手,眼中最后一点温情也褪尽了,只剩下冰冷的严厉,“你当着狐族那群狡猾多端的狐狸的面,公然吸食了两只生魂!以狐族那九曲十八弯的精明算计,他们此刻怕是早已将我们的异常上报。狼族与狐族虽常有龃龉,终归是华夏血脉相连的同族内部之争!如今若坐实了狼族勾结倭国阴阳师——外族异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会给狼族带来怎样的滔天巨祸?!”
“哼!”李月欣撇撇嘴,杏眼里满是不以为然,“有什么大不了?不就是一群狐狸吗?还敢不服?那就统统杀掉好了!看谁敢嚼我们狼族的舌根!”在她简单直白的认知里,任何问题都可以用绝对的力量抹平,家族的无上权威就是她的底气。
“你简直……”李月玄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冥顽不灵的样子,一股深重的疲惫和绝望瞬间席卷了他。所有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他猛地一挥手,带起一股劲风,决绝地下令:“冥顽不灵,不可救药!现在、立刻、给我滚回你自己的小楼关禁闭!没有我的亲口允准,半步不许离开!如有违逆……家法伺候!”
这冷酷的命令如同晴天霹雳,李月欣瞪大了眼睛,晶莹的泪水瞬间蓄满眼眶。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般严厉的对待?巨大的委屈排山倒海般袭来。“呜…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她跺着脚,声音因为哭泣而变得尖利,“我要去找爹娘!我要告诉他们你欺负我!”她转身就跑,留下一个踉跄却执拗的背影。在她那颗被宠坏的心里,小小的挑衅不值一提,随手可杀的凡人、无足轻重的鬼魂、碍眼的狐族……都不算什么。天塌下来,自有父母兄长顶着。
望着妹妹跑远去告状的背影,李月玄只觉得头疼欲裂,一股沉重的压力沉沉压在他的双肩。“来人。”他揉着额角,声音因疲惫而低沉。
门口厚重木门无声滑开,两名身着劲装、气息浑厚的魁梧狼卫垂首踏入,躬身行礼:“少爷!”
李月玄背对着他们,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传我命令,即刻起:所有在外狼族子弟,停止主动接触阴鬼差!任何人、任何地点,不得在任何情况下显露出吸收灵力的秘法!此乃死令!无论是谁,无论何种缘由,胆敢泄露家族与阴阳师合作之事者,一概……以背叛家族论处,家法——伺候!”
“遵命!”两名狼卫同时一凛,深深低下头去。那简单的“家法伺候”四个字如同冰锥刺入骨髓,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记忆中那些因背叛而被施以家法的同族,惨烈的哀嚎仿佛又在耳边响起,那些扭曲的面容、渴望死亡而不可得的绝望,让他们不寒而栗。
“大少爷,老爷有请您去议事大厅。”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如昔,眼神却带着一丝复杂。
“知道了。回禀家主,我即刻就到。”李月玄收起眼中的疲惫,重新恢复那副沉稳的模样,微微颔首。
狼族议事大厅内,灯光昏黄,沉静得能听到烛火哔剥的轻响。李洛川独自立于厅堂中央,身形伟岸如山,一袭剪裁精良的玄色西服更衬出几分威严。他的面容奇特,乍看约莫五十许人,再细看却仿佛只有三十上下。岁月的痕迹在妖族漫长的寿命面前显得模糊不清。狼、狐皆是如此,皮相难断真寿元。
此刻,他看着扑在母亲艾红怀里,兀自抽噎告状的李月欣,那张惯常不动声色的脸上也掠过一丝难以掩藏的无奈。暴露了吞噬鬼魂的异术,狐族必然警惕。狐族那个老谋深算的族长,如同最精密的织网蜘蛛,不可能放过这等蛛丝马迹。顺着这条线,阴阳师的影子很快就会被揪出来。自己这女儿……终究是被纵容得太过,如此行事,当真愚不可及!
“哭哭哭!就知道哭!”李洛川心头的烦躁终于压抑不住,厉声喝道,“捅了天大的篓子,搅乱了整个计划,还有脸在这里哭哭啼啼?你哥骂得一点没错,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家主!你怎么能这样骂欣欣!”艾红立时不干了,艳丽的面容因护女心切而涨红,她一把将女儿护在身后,怒视丈夫,“她再不懂事,也是你的亲骨肉!”
“还有你!”李洛川的怒火瞬间被点燃,炮口转向了艾红,“就是你!整天就知道一味地娇惯她、哄着她!把她纵容成现在这副不知天高地厚、肆意妄为的鬼样子!慈母多败儿!这句话说得就是你!”艾红的辩解如同火上浇油,让他胸中积郁的怒气噌地冲上头顶。
“家主,您召我?”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李月玄的声音适时地在门口响起,如同一盆冷水,稍稍压抑了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他稳步走入大厅,面容沉静,看不出丝毫情绪的波动。
李洛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意,转向自己器重的长子,眼中带着深重的忧虑,叹息道:“月玄,这次……怕是要被欣欣闯下的大祸连累了。我们与阴阳师那边,恐怕要暴露了。”
李月玄垂眸,语调平稳地回禀:“回禀家主,我已先行命令下达:所有族人行动收缩,停止一切对阴鬼差的监控追踪。所有人,无论身份职位,严禁泄露丝毫信息。违令者——以背叛家族罪论处,家法伺候。”他的话语斩钉截铁,条理分明,已然将风险降到最低。
“好!做得很好!”李洛川审视着儿子冷静克制的面容,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安慰,那是源自一位父亲对继承者能力的欣慰。“你的处置很及时……我还在思虑如何补救,你已安排妥当。”他看着李月玄,又瞥了一眼还在艾红怀里抽泣的李月欣,话语里带着深深的疲惫,“月玄,有空……多教导教导你这个妹妹吧。省得她哪天……当真因为自己的愚蠢送了性命而不自知。”
“我会尽力,家主。”李月玄恭声应道,随即眼帘微抬,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划过李月欣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庞,“只不过……恐怕也得她真心想学、学得进去才行。”这冷淡的、近乎刻薄的话语里,充满了对这个同父异母妹妹愚蠢行为的不耐与厌恶。
“李月玄!你怎么这么跟你妹妹说话?”艾红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锐地反驳,再次试图维护女儿,“你们小时候明明那么亲近……”
“红姨,”李月玄不紧不慢地转向艾红,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打断了她的话,“若非您的女儿——欣欣大小姐,在狐族眼皮子底下施展吸魂之术,我们的计划至今仍可继续潜行,天衣无缝。如今计划被迫中止,前期耗费无数心血的布置尽数化为乌有。敢问红姨,按我狼族严苛的家法,犯下如此重错,该当何罚?”他冰冷的目光直刺艾红,寸步不让。
“这……这也不能全怪欣欣啊!她还小……”艾红在对方精准的责难下气势一滞,眼神闪烁,只能再次拿出“年幼无知”作为托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