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兴致缺缺地放下筷子,丫鬟端来漱口的水,这顿饭算是潦草结束。
一定是见到楚思怀让人倒了胃口。
李蘅晚上闲着无聊,把带来的皮影拿出来刻,晒干的牛皮平整坚韧,在烛光下透着光。笔勾勒出线条,再用小刀细致雕刻,上颜料、涂桐油、晾晒、绑结,这是一件极其考验人耐心的事。
她这几年刀法日渐成熟,也好在这刻刀锋利,刻出的皮影干净利落、栩栩如生。
一个小人的衣服很快成了型,衣领处预留了与头部部件连结的孔洞,衣服上的花纹都做了镂空处理。她手指有些酸,撑着下巴在那里发呆,丫鬟给她披上外衫,凑过来看了那小人一眼,“公主,这衣服看起来是个男子。”
说完意识到多言,丫鬟顿了顿又道,“下次能配一组公子俏佳人的戏。”说完还是觉得不对,公主才寡居,自己这破嘴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蘅却罕见地搭腔:“谁说一定是个男子,也许还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子呢。”
“谁说不是呢。”丫鬟吁了一口气。
李蘅学习制作皮影还是七八年前的事,最开始她连刀都握不好,后来在漫长的时间里,她渐渐掌握了窍门。闲来无事创作的一出皮影戏,还被好友以东川先生的名义传到民间,成了百姓竞相观看的戏码。
自己二十二岁生辰那年,驸马请了名震国都的一套皮影戏班子,表演的正是她自己写的那出戏——飞花戏蝶。
一张白色的幕布隔出两个世界,一面嘤嘤唱着,皮影栩栩如生活灵活现,一面面如死灰,仿佛像个失去魂灵的提线木偶。
她的手指在这未完工的小人衣服上拂过,粗粝的皮质划过指尖,有些凉。
晚上刻皮影耗时久了些,第二天盘坐在三官殿的李蘅眼泪婆娑、哈欠连天,嘴里读着经文,神思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见周公。
嫣红的嘴唇一开一合,沉重的首饰压在头顶,李蘅的脖子不时前倾,小鸡啄米似的。
在一旁督学的云灵实在看不过去,正想要出言提醒,却瞥见国师缓步迈上了三官殿的台阶,恰恰露出那颇有威仪的梁冠,以及那一双没有什么感情色彩的眼睛。
她恰如其分地将喉咙里那句“公主请打起精神”咽了回去。
等到她吞完这句话,国师已经走到三官殿门前。
而昭阳公主似乎打瞌睡得更厉害了。
云灵想开口,却见国师伸出一只手掌,隔空制止了她的发音。她愣是止言,颔首心道完蛋。
李蘅嘴里含糊念着,“入静……心地清静……返璞归真……”
楚思怀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像一颗石子掀起了一片涟漪,“人体经络如江河,姿态不正则‘气滞血瘀’,打坐诵经需观息止念、忌昏沉之失。公主可曾学过这些?”
李蘅挺直背脊,猛然间想起自己还在这里“服役”。
她抬头望着三官神像,那三尊神像深邃高远。
神都不管她打瞌睡,楚思怀倒是管得宽。
罢了,懒得与他作口舌之争。
她再昏睡,这时也清醒了。她大眼睛用力眨了几下,甚至泛出一丝泪光,“国师说得对,说得好,说得妙。”
她侧着脑袋看了一眼楚思怀的脸,他语气中并无责备,表情也堪称宽容,但是话里话外都透露着严苛。
李昊倒真是给她找了个惯会训话的“老师”。
“云灵,作为监督公主诵经学习的神官,你可知自己的失责?”
李蘅明白了,直接训公主总是不合礼仪,但是训下属,他很在行。
云灵垂下尖尖的下巴,惶恐道:“是云灵监督不善。”
李蘅舌尖顶住上颚,用鼻孔做了个深呼吸,“打瞌睡的是我,诵经不诚恳的也是我,国师要追责追我的呀!找别人做什么?”
她说话时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眼神却很冷,看得云灵有些紧张。
楚思怀不为所动,“三官神像面前,公主慎言。”
楚思怀畏惧这些泥塑的神像,她可不怕。
她说过不知多少比这更恶劣的话。也许是难听的话说太多,三官神怪罪,才如此惩罚她,让她的人生充满波折。
但现在她竟然要在这些曾经唾骂的神像面前,装作一脸诚恳地悔过,装作诚心实意地祷告。
这本来就像个笑话。
她破罐子破摔,“言官们参本公主的话,国师大人也深以为然吧?”
楚思怀看起来愣了一瞬。
言行出格、离经叛道、桀骜难驯……李蘅这些年听了不少。
“人心相隔,如横山川,没有人能够真正了解另一个人,公主但求本心,不必介怀。”
好一个人心隔肚皮。
李蘅觉得自己曾经以为看清过他,却又被烟尘阻隔,越来越茫然。
人言可畏,她即便努力不放在心上,也被这些人说得耳朵痛。
现在就连楚思怀也要说她。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