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地大,难道就没有一处能容身吗?
她不信!
楚思怀温声劝诫,李蘅胡言乱语说着许多不着边际的话。为让她静心,他尝试念起节教清心静气的经文,李蘅最初抗拒,最后实在疲累,拉着楚思怀的袖子闭上了眼睛。
她难得睡了一整夜的觉。
楚思怀坐在床边一夜,到了快要天亮终究离去。
李昊的葬礼过后,是筹备了一个多月的新皇登基典礼,虽已尽力张罗,但时间毕竟紧凑,许多环节仍显仓促。地址在城郊千皇山,历代大夏皇帝都在这里走上那千阶石梯,走上权利的最顶峰。
李蘅看着前方的李新茗穿着一身黑金色礼服,头戴珠玉冠冕,他的身形比李昊瘦一些,但这么宽大的袍服加身,从背后看竟也与李昊有些相似。
李蘅晃了晃神,听见楚思怀念经文的声音,他手持法杖站在高高的祭台上沟通天地,文武百官在阶下伏跪,禁军内侍各司其职,簇拥李新茗一步步走上祭台。
在楚思怀的赐福下,李新茗拿起一本金色的典籍诵读,祭天地,告三官,以示正统。
李昊登基之时不过十几岁,那时李蘅也是这么走在他后面,看着他一步步踩着那盘龙玉,走到祭台的最高处。
那时候他雄心勃勃,以为天下都在自己的脚下,万民皆听自己的号令,他满脸骄傲,目空一切,李蘅恍惚间觉得台上那人有些陌生,眨眨眼还是那一张熟悉的脸孔。
如今的李新茗穿着与李昊那时候差不多的衮服,眼里换上了与那时的李昊大同小异的眼神,他的目光扫过阶下万民,昂首挺胸,意气风发。
李蘅忍住想吐的冲动,胃里翻江倒海地恶心。
待典礼结束,她去换了衣服,以身体不适为由率先离去。神官云灵忙里忙外累得够呛,典礼结束她脚不沾地指挥其他神官将祭祀典礼用品搬进搬出。她在一众人中看见李蘅被人搀扶着往后殿走,忙过去询问。
李蘅只说自己肠胃不适。
云灵命钦天宫的神官送李蘅去千皇山后山的宫观暂作休息,此时秋叶落尽,雁飞天际,显得山峦叠起、苍茫寂寥。
或许是呼吸了山中新鲜空气,她稍微缓和了胃部不适,提着裙子在那宫观附近走一走。走到一处山涧,溪流旁一个老者正在垂钓,她四顾一番,正打算悄然离去,却见老者回过头来,“昭阳公主,且慢。”
他竟认识自己?她想,认识她的人的确很多,但自己并不是个个都得认识。
她回过头去,等着他的下文。
老者慢悠悠收了鱼竿,将鱼篓盖上盖子,又慢悠悠朝她走过来,“公主看起来面色不佳。”
“你是谁?怎在此地钓鱼?”这里是皇家禁地,今日这里举行盛大的登基典礼,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禁军护卫,一只苍蝇都别想擅自进入这里。他却在这里悠闲垂钓,这也意味着他并非常人。
他捋捋胡子淡淡一笑,脸上的褶子愈发明显,“公主不认识我了?也是,我这幅样子的确大变了样。”
李蘅试图在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一番挣扎什么也想不起,只好作罢,“你到底是谁?”
老者仍旧定定看着她,“张宗洛,公主应该还记得这个名字吧?”
张宗洛,李蘅此生只认识一个叫做张宗洛的人,那便是极力举荐楚思怀成为下一任国师的前任钦天宫大神官。三年多前他突发恶疾,退让国师之职,听说去了一趟西域,后来再未听说他在大夏国现身。
那时他人到中年,虽得了重疾,却也并不是眼前这副鹤发老者的模样。
李蘅心中唏嘘,“法印神官,几年不见,你为何大变了模样?”
张宗洛浑不在意,“人总是会变的,公主倒不必为我挂心。”
“你从西域回来的?”
“前一阵子就回来了。”张宗洛见她并没有多少交谈欲望,捡重点说道:“我此去西域,倒是为镜尘找到了解他身上之毒的办法。”
李蘅骤然抬起眼,“什么?”
“公主不也正命人寻求此法吗?我们正好殊途同归。”
“何法?”
“不论何法,镜尘万不能离开钦天宫。”
溪水声潺潺,山间鸟雀时而鸣叫。
李蘅上山时胃中痉挛,下山时已好了大半,但不知怎地,心脏却像是受了影响,一阵阵有些抽痛。
她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摇摇晃晃闭目思索张宗洛的话,回到公主府竟一阵恶心吐了出来。吐完府中丫鬟婆子忙上前给她擦洗更衣,她麻木地躺在床上,头阵阵眩晕。
第二日,她一大早便坐到书房,又开始一日的抄写经文。前阵子府中人皆自危,对她的喜怒无常提心吊胆。眼见她又开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潜心抄经,皆松了一口气。
她开始频繁召集从前的友人,不时到府上一叙。
姜雨凝自然在列,她此行趁着开放互市去了一趟言国,带回了李蘅想要的药材,李蘅这会儿无心再想药材的事,只拉着她说起其他有的没的。
后来姜雨凝又打着看望公主的名义到府上,给她送了不少能工巧匠,将她的花园重新修葺打磨。其中花费不小,朝中言官纷纷上书,惹得太后和李新茗焦头烂额。
李蘅听着丫鬟的转述,嫣红的嘴唇一提,“我这次又没花国库的银子,姜三小姐财大气粗、富可敌国,我们情比金兰,她愿意自掏腰包给我改造那破花园,朝中那些半截身子埋土里的老东西管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