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文官恨得牙痒痒,却也不好再说什么风凉话。李蘅装作耳聋,全不把那些蠢话放耳朵里,趁着家中修葺,搬进了自己在城郊新购的宅子。
新宅子比公主府小了大半不止,她将仆役减去不少,对外称自己节省开支,也算暂时堵住了言官的嘴。李蘅此前想在这宅中与楚思怀约会,但没曾想,她日日住在了里面,倒是一点点将这想法挖空殆尽。她反而命人收了挂在闻漪阁门口的红布条,强令自己不再想见他之事。
一天夜里,她睡下后听见窗扉响动,一阵风涌入,那一条黑影再次出现在身边,这一次她不再慌张,而是平静地等待黑影靠近。
“公主睡了么?”楚思怀走到床边。
李蘅躺在帘子里,望着黑漆漆的帐顶,一动不动地说:“挂上红布条无人来揭,撤了倒是有人主动找来,是不是有些好笑?”
那道黑影就这么默默站在帐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之前,走不开……”
“那这时候又能走开了?”李蘅用讥诮的语气说着话,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楚思怀犹豫了一会儿,将帘子揭开一边,夜里二人看不清彼此,却能听见各自的呼吸声。
“公主近日撤了不少侍卫,住在城郊,万不可掉以轻心,肆意决断。”
“我肆意决断?楚思怀,你是不是也听信了言官那一套了?大可不必,我如此裁撤用度,不正合了他们的心意?在什么位置干什么事,如今李昊都没了,我那样奢靡无度,怕是要惹人群起而攻之,恨不能将我吞咽下腹呢。”
楚思怀被她呛声,半天没有言语,只问:“公主近来睡眠可有好些?”
当然没有好,甚至失眠的时间更长了些。
她掀开被子一角坐起来,“很好。”
楚思怀扣住她的手腕探脉,“我看看。”
李蘅一把抽回自己的手,“国师自顾不暇,还是忙你的去吧,本公主的身体不劳你操心。”
“公主这是……这是不愿再见我?”楚思怀接连几日没有睡过好觉,今晚连夜赶来,以为她或许已经睡着了,哪知他一进门,她就发现了他的动静,显然,她仍然难以安眠。
刚才一探脉象,更是知她最近身体状况不佳,就连中气都不如原来足,说话间气若游丝,夹杂许多难以名状的情绪。
从前他们曾有很长的时间处在这样难堪的境地,难以上前一步,却也无退路可退。
如今两人呆在一顶小小的帐中,却陡然觉得中间隔了山海。他想,李蘅果真恨他欺瞒,他亦是不知从何说起。
“是,的确如国师所言,我为大夏公主,你为钦天宫大神官,如此相见已是天理不容。或者,国师打的是与我春宵一刻的主意?你若这般想,我倒也无所谓。”
楚思怀站在原地,进不得,退不得。
李蘅冷笑,“怎么?还是不敢吧?镜尘国师哪怕心怀苍生,也不敢救济我一人。你不是关怀我有没有生病吗?那我告诉你,我从喜欢上你那一天起就病得不轻,凭此执念苟延残喘,国师不如给我个痛快,要死要活,我好拿个主意。若你没有其他打算,就莫要再来这里问东问西!”
他捏紧手心。
自知言语苍白,他不敢为自己争辩什么,但若是此时不说,他不知今后还有没有机会将心里那一番话说出口。
“公主是以为我不敢不愿?是,我自幼中毒,根本不知哪天大限将至,也自认没有能力给予你安稳幸福,可……可我不能眼睁睁看你这么折磨自己,消沉下去,我自知生命难能可贵。我这一条命,能活到现在亦是奇迹,若不是公主,我或许早已死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死在尔虞我诈的皇宫争斗中,我无时无刻不感念你的恩情。”
“恩情?”李蘅低声笑,“楚思怀,我可不要你报恩。”
“不……不只是恩情。”
李蘅抬眼看着眼前黑乎乎的一片,从被子抬脚下地找鞋。
到头来,他只是感激自己的恩情?
也罢,她并未指望他的回报,反正一切终将结束,不如痛快一些。
李蘅自顾自找那双不知散在何处的鞋,手臂却被他骤然捉住,她手上吃痛,眉毛一挑,被他拖到跟前。
他低头朝下,因为互相看不见,两人鼻子撞在一起,李蘅吃痛,想问“你到底想干嘛?”
下一刻,她清楚地知道了他的目的。
鼻息相缠,唇齿贴合。
李蘅有好多狠话正准备脱口而出,还有好多言不由衷的话还堵在口中,但她分明知道,一切都是借口。
夜里分明很凉,两人的嘴唇也是凉的,但这个吻却让整个空间骤然升温。李蘅稍作迟疑后主动回应起这个吻,既克制又无力抗拒。她伸出一只手抓紧他的衣襟,攀沿着伸向他的脖子,脑中不断提醒自己要清醒要划清界限,要竖起一道坚硬的城墙,只有这般才能铁石心肠无懈可击。
但这个吻却消融了那道墙,她内心备好的尖刺纷纷软塌下去。
她一直知道,楚思怀是个奇怪的人。
不好吃的东西也要硬着头皮吃。
这个吻如他本人一般奇怪,分明看起来冰冰冷冷、清心寡欲,但是温度却格外高,简直要将她烧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