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门饭吃得热闹。饭后,纪桂英不让闺女和儿媳动手,自己把灶房收拾好了。洗碗时,她默默红了眼圈。
林月明是二嫁,她总揪着心,怕她过得还不如在前头那家人好。可今日一见,小两口之间的亲昵让她放下了心。
从前牛子栋陪林月明回娘家时,可从未有过这样体贴的举止。
“阿奶。”衣角被拉了拉,是林若莲,小手举着块杏脯,“二婶给我的,好吃呢,我给阿奶留了一块。”
纪桂英收回了那点泪意,笑着蹲下身,张嘴咬下那块杏脯,认真地说:“多谢阿莲。”
林若莲开心地笑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牙。
院子里,几个男人说着各自的生计,大家对顾云岭养蜂一事颇为好奇,听他在那细细讲着。林福荣坐在板凳上抽旱烟,皱纹舒展。
屋檐下挂着茱萸和花椒,人间烟火,平淡怡人。
林月明走到宋茜茸身边,低声说:“阿茸,我还没正式跟你道过谢。谢谢你!”
宋茜茸转头看她:“谢什么?”
林月明望着说笑的家人,声音轻轻的:“要谢的太多了,总之,谢谢你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用。”
宋茜茸拍拍她的手,没说话。
有些话不必多说。她们都曾被生活磋磨过,经历过坎坷,自然更明白此刻的珍贵。
本地习俗,女儿回门不可吃晚饭,因而在日落之前,林月明与顾云岭便起身回山,宋茜茸和林青禾跟他们一块走。
纪桂英送他们出门,给宋茜茸和林月明各塞了一包米糕。
走远了,林月明回头,见纪桂英还站在院门口目送着这边,鼻子一酸。
顾云岭握住她的手,眉眼温柔:“离得近,往后常回来。”
“嗯。”林月明轻轻点头,与他相视一笑。
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林青禾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们身上。他心里既为阿姐高兴,又隐隐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忍不住转头看向与他并肩而行的宋茜茸。她穿了件藕荷色裙子,头发用木簪挽起,几缕碎发散在耳畔。她目光专注地看着路旁草木,完全没察觉到他的注视。
林青禾低声唤:“阿茸。”
宋茜茸疑惑抬头:“怎了?”
林青禾搓了搓手指,心里叹了口气。
他有时候觉得,他们之间已经很亲密了。无数个夜里,两人坐在灯下,商量家中的打算。宋茜茸有时会跟他说起白日遇到的琐事,也会聊起遇到的烦恼。
而且,他们虽分住两屋,但相隔极近。夜深人静时,他甚至能听到宋茜茸平缓的呼吸声。
她信任他,毫无保留。
可这份信任太过坦荡,坦荡得令他沮丧。
就像此刻,两人并肩走在山间小路上,她的神情平静得如同只是和自家兄弟散步,没有半分羞涩或是不自在。
上个月,他无意中看到宋茜茸的木梳断了两根齿,便在去县城卖猎物时,给她买了一把桃木梳,刻着双飞燕的纹样。
他一眼就看中了。怕她不收,他还给林月明和林月圆都买了头花和发带。
但梳子的意义是不同的。梳青丝,抒情思。燕双飞,共白头。以宋茜茸的聪慧,应该能发现他的心意。
给她的时候,他心跳有些快。宋茜茸接过去仔细看了看,高兴地说:“这刻的是燕子吧?还挺好看的。”
又说:“听说桃木能辟邪,是真的么?”
林青禾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喉咙有些发紧,沉默良久才点头:“是,能辟邪。”
宋茜茸很高兴:“正好,我夜里有时睡不安稳,放在枕边说不定有用。”说罢转身进屋放梳子去了。
林青禾呆立在原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前面传来林月明的笑声。
顾云岭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她笑弯了腰,他忙伸手扶住她,那份亲昵自然而然。
林青禾下意识又看了宋茜茸一眼,她还是没注意到。不仅没注意到阿姐两夫妻的亲密,也没注意到他眼中的羡慕。
成亲时,她便说过,“待日后你得遇心仪之人,你我立时和离,绝不耽误你另娶新妇”。所以,在她心里,他仍只是为了解决官府婚配的合作者吧。
“在想什么?”宋茜茸挥手在林青禾面前挥了挥,“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反应。”
林青禾这才发现,他们已走到了院门口。林月明和顾云岭站在溪边朝他们摆手:“我们就从这儿走了,你们快回去吧。”
进了院子,林青禾心绪才平静下来,他问:“我近日打算进趟深山,你可要一起?”
“要啊。”宋茜茸笑着说,“什么时候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