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想要和哥哥见面吗？”

那一天，那位大人突然这样对她说道。

那时的斯代拉正趴在桌面上看着她处理工作，长长的黑卷发披散在身后，问出这句话时，她抬起身来，随着她的动作，发丝在木质的桌面上蔓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为什么、您要问我这句话呢……？”

【芥川银】轻声道。

“我有注意到哦，【小银】。有些时候，你会对着大家露出很寂寞的表情呢。”

【芥川银】低头望着手中文件，似乎想要借着工作麻痹自身；但往常能够被她迅速处理的东西，在此刻却仿佛变成了扭曲恶心的字符，它们跳跃着、浮动着——

无法忽视的疑问、惊讶、憎恨、爱与怨怼在那顷刻之间灌入她的肺腑，令她只觉喉头一梗，什么话也说不出。

哥哥……哥哥？

【芥川龙之介】——

【芥川银】的手指将文件一角攥出褶皱，她浅浅呼吸着，尽可能地整理好突然翻涌的情绪，才抬头看向斯代拉。

拥有长长的、黑色长卷发的幼女，她依旧仰着头，一双瑰丽到近乎诡异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她，她说：“【小银】，想要见到哥哥吗？”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来自梦中；【芥川银】望着斯代拉的眼睛，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想要见到哥哥吗？

年幼时与兄长孤苦无依的飘零；哪怕生活多么地艰难，可只要两个人能够彼此陪伴就能安心。

她想要见到他吗？

相互依偎着成长，可随着岁月流逝，身为异能力者的他与孱弱无能的自己，每天每天只能在日复一日的天光中望着哥哥固执的背影——

她要见他吗？他想见她吗？那时候难道不是他抛弃了自己吗？她要为了此刻的悲伤与思念而原谅他吗？

那天的她明明那样绝望地呼唤着他……可他却为了追击敌人毫不犹豫地抛下了生病的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抛下我？

为什么抛弃我？

难道仇恨在你的眼里比对我的爱更重，以至于让你将所有理应对我的关注在那一刻全部抛之脑后？

那一天、在那个阴暗的角落，注视着抛下她的哥哥的自己。

——是怎样可怜的一张脸呢？

……会比现在的她，更加狼狈吗？

——“……我恨他。”这句话似乎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想要见他。”这种话哪怕只是在头脑中回旋都会让她感到刺痛。

【芥川银】的嘴唇张张合合，她的眼睫颤抖着，扯起嘴角，似乎想要做出微笑的表情，眉毛却深深皱起——她猜想，此刻的她一定很难看吧？

明明已经成为了年长的、成熟的自己，成为了【太宰先生】的臂膀——她拥有了过去的自己所无法仰望的一切，可此刻，为什么她依旧如同年幼时的自己一般，无力的、可怜地——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她恨他。

恨他毫不犹豫的抛弃。

恨他根本不在意自己。

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的软弱。

倘若那时候的她没能遇到【太宰】大人，她就会死在被哥哥抛弃的下午，那时的哥哥会因此而悔恨吗？

不会吧。

……他会吗？

【芥川银】整理着自己几乎无法掩藏的恨（*■），并不希望这样的自己吓到斯代拉，她只是勉强勾起微笑，回答道：“我、现在不想要见到他，斯代拉大人。”

让她以如今这种仇恨的样子与他见面吗？

让她亲眼、再次见到哥哥那副毫无长进的样子吗？

在那个地方、那个侦探社里——他自己一个人，明明很开心不是吗？

【芥川银】无可避免地了解着哥哥的一切，可她看不到任何的、那个男人对于妹妹的思念……就像是他根本不在意自己那样。

那么见面又有什么必要？甩掉了她这个累赘、他应该松了一口气吧？

而提出问题的斯代拉只是沉静地看着她，眼睛里似乎有流光闪动着，没有反驳，没有应答。

啊。

……这种眼神、这种眼神。

您并不赞同我吗？还是说、您看到了我想要隐藏的一切呢……？

【芥川银】曾许多次、无意中在别人的口中听到那些人对于斯代拉的评价——可爱的脸上，却镶嵌着一双可怕的、像是能够看透人心的眼睛。

哪怕是【太宰】大人，有时也像炫耀一般向她抱怨过斯代拉那种过分的刺探人心的力量。

过分的描述。

……此刻她却感觉那形容准确无比。

斯代拉伸出手，轻轻抚上【芥川银】的脸庞，手指拭过她的眼角；在她那宛如镜面一般的眼眸里，【芥川银】看到了自己流泪的眼睛。

“……”

是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