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天香今年回她自己的老家F城过年,回M城才知道最近发生的事。
先是通过孔惜,和马琳通过一次电话,挑邱静邧不去公司的日子,让他开车,带她去医院看马琳。
那天正赶上孔维英、孔惜都在,邱天香和邱静邧的到来让病房更热闹起来。
隔壁床的病人羡慕地说:“你看你多幸福,家里人轮流来看你。”
孔维英说:“我倒是宁愿她不享这种福。”
那人点点头,“是啊,谁愿意生病呢。”
邱天香瞧瞧马琳,掐住马琳的手腕,说:“瘦了,瘦得太厉害,我给你带了两只乡下正宗的土鸡,全部弄好了,让小惜先给炖一只,另一只放冰箱里冻上,什么时候想吃再拿出来。”
她打开一个布袋,说:“炖鸡的时候放点这个,黄芪。现在正儿八经的黄芪不好找,这还是静邧做中药材生意的朋友送的,我全部给你拿来了,炖汤也行,熬水喝也行,补血益气,对身体很有好处。”
“54号床马琳家属在不在?”护士在门口喊,看见一屋子的人,“谁是54号床马琳家属?”
孔惜说:“我是。”
“去一趟孙医生办公室。”
“好。”
孔惜刚走,邱天香说:“静邧,你也去。”
她对其他人说:“一般医生单独喊家属去办公室,都是有重要的事,让静邧跟着去听一下,万一有小惜拿不定主意的,她舅舅在旁边也能帮忙。”
孔维英也这样说。
邱静邧到时,孔惜一个人坐在那儿,他牵一张椅子坐下,“医生呢?”
“查房去了,马上回来。”
刚说完这话,孙医生人就来了。
“马琳的家属?”
孔惜点头。
孙医生手握鼠标点击几下,眼睛盯着台式电脑,“你们是马琳的什么人?是直系亲属吗?最好叫马琳的直系亲属过来。”
孔惜说:“我是她女儿。这是我舅舅。”
“女儿。成年了吗?”他垂头打字。
“成年了,已经工作了。”
“好,那我直接跟你说。”孙医生转向他们。
“你妈妈最新的检查报告出来,血小板这些都上去了,炎症暂时控制住,没有继续发展,要做手术的话,现在做最好,身体各方面都符合手术指征。但是我跟你妈妈沟通过,她还是想继续化疗,不愿意做手术。”
“为什么?”
孙医生笑了,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需要你们家属私下去和病人沟通。我找你们来呢,是把具体情况向你们说明,我们有告知义务,但具体该怎么选择,肯定还要尊重患者自己的意愿。综合你妈妈的情况,我是建议做手术的,现在我把手术和不手术可能出现的情况跟你们说清楚,你们回去商量,尽早决定下来跟我说,好吧?”
孙医生说完后,问还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手术是您给做吗?”
“是。”
从孙医生办公室出来,孔惜一言不发,邱静邧问她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妈为什么不肯接受手术。明明之前说起手术来,一副‘有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邱静邧说:“不到那一步谁都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态度。你妈也只是嘴上说说,其实心里总觉得自己不会走到要做手术的地步。”
“应该是吧。”
“你妈妈拒绝手术无非两个原因,要么是接受不了手术后不完整的身体,要么是费用问题。前一个旁人帮不上忙,要你去和她沟通,如果是担心手术前后的费用,我可以帮……”
“舅舅。”
“嗯?”
邱静邧回头,原本并排走着的孔惜,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后他两步的距离。
“欠你的钱,我会想办法尽快还你。”
“你担心这个?没人催你,慢慢还就行。”
“不是,是我自己想快一点还清。”
“是想快一点还清我的钱,还是想快一点和我撇清关系?”
邱静邧不愧是高考全省前十的人,聪明地领悟到孔惜的言外之意,然后替她不加修饰地说出来。
邱静邧上前一步,孔惜退后一步。邱静邧站定,没有继续步步紧逼。
“孔惜,你曾经不是很勇敢吗?怎么越长大反而越懦弱了呢?”
“你也说那是曾经。吃一堑长一智,我不能总是记吃不记打,不长教训。”
孔惜说:“我好像天生不是闯世界的人,以前没看清自己,横冲直撞,结果弄得鼻青脸肿,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回来。我现在明白了,好好工作,好好赚钱,踏踏实实的,把欠你的钱还完,照顾好我妈,以后攒攒钱,说不定能买上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舅舅,我没有大智慧,也没有了不起的野心,我想过的就是平凡、安宁,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
而孔惜想要的这种生活里注定不包括邱静邧。
选择他,就是选择一条充满未知和不可预料的路。
邱静邧既然那么善于聆听他人的言外之言,孔惜想她背后的意思他一定懂得。
这次,是她越过他,向前走去。
再坐不多时间,邱静邧接了个电话,进来说时间不早,他还有事,要先送邱天香回去,邱天香于是起身。
临走时,邱天香往马琳手里放了一叠一百块的现金,不等她拒绝,邱天香嘱咐马琳好好养病,改天再来看她。
邱静邧在病房门口等邱天香出来,向里面的所有人说一声“先走了”,视线扫过孔惜,很平淡地收回。
“这老太太,看着瘦瘦巴巴的,力气还不小,我都挣不开她。”
马琳手背留下一个邱天香金戒指硌出的浅坑。
马琳摊开手里捏皱了的钱钞,数了数,一共二十张,是两千块钱。
孔维英笑说:“没看出来,老太太出手还挺大方。”
“是不一样了。以前她兜里怕是从来没有揣过超过十块的整钱。”
“怎么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