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得不承认:“先生可能还在气头上,过段时间,指不定就放你走了。”
游舟还是没什么情绪起伏,淡淡地点头,“嗯。”
然而绝对的顺从在游舟身上是渺茫之物。
六岁他独自一人趁夜跑出小青山,穿拖鞋的脚走出水泡,逼得赵洪涛认下他这个私生子,自己每个月往小青山打钱;
在赵家受尽屈辱,十二岁又一张船票跑到水乡,边走边问,渴了对天张口,饿了就露个笑脸问路边早餐铺的老板能不能给个白馒头,花整整一周找到外祖父,跟着学药理;
后来被逼申请海外的经管专业,他也没忘一边上课一边支个铁皮棚子非法行医,专挣有钱又风流的留学生钱;
大学毕业,他更是没有按照赵洪涛的意愿返回珈州,反而趁着金融危机、赵洪涛忙于乘东风捞快钱顾不上他直接飞往南迦,落地生根,那年他二十一岁。
二十四岁的游舟仍旧如此。
黄昏时,受到台风影响,天边飘起遐红的云。徐庭岸风尘仆仆,连外套都没脱,直接进了二楼卧室。
彼时游舟正抱膝坐在落地窗边,额角抵着玻璃,静静看红云流动。
屋内的宁谧让徐庭岸焦躁的情绪稍微得到疏解,他一边将西服脱下,一边望着游舟看着的那片天。
“今天又去了一次警署。这辈子就去过四次,一次是我八岁那年爸妈去世,剩下三次,游舟,都和你有关。”
游舟头都没动,只是缓缓转动眼珠。
“被举报。”徐庭岸薄唇轻启,噙着似有似无的笑。
“举报?”游舟心里有了个不好的怀疑。
两年前徐庭岸被举报通敌卖国,帽子扣得很大,其实就是在开发港口时和国外某些企业走得近了点,当时游舟便听见徐庭岸的好友秦续春笑他:“珈州上还有举报太子爷的?写个举报信你不比警署先知道?”
那时候徐庭岸风轻云淡:“没那么晚。”
游舟对他们的势力了解再多还是会受到震撼,问了句:“那你怎么还跑一趟警署?”
徐庭岸微笑着回他:“有人要下套,不配合一下,怎么钓大鱼?”
那现在呢?现在又是为什么多此一举。
“举报什么?”
徐庭岸看起来有些不满和浮躁,磨牙凿齿:“举报我非法监禁,坏事做尽,要遭天打雷劈,你评评理,到底是谁坏事做尽?嗯?”
游舟呼吸凝滞。
徐庭岸看破了他的紧张,唇角泄出一丝嘲讽的笑,“落款是宸京一套四合院。”
“裴家老宅。”他一字一顿。
游舟有了起身的想法,但旋即止住,刚才脱口而问说不定已经让徐庭岸对他的上心感到不悦。
他只能言简意赅地为裴植解释一句:“他——年轻气盛。”
徐庭岸不说话,看着游舟,神色微妙,难以捉摸。
空气里某些物质急剧减少。
安静的对峙因为身份地位乃至站位的不平等迅速显露出结果,游舟摩挲了几下手套,改口问:“我妈的信呢?”
“你觉得我现在会给你吗?”徐庭岸问,听语气并非反问,只是普通的疑问,但游舟从这种假装的好奇中察觉到徐庭岸的愠怒。
眼睫抖了两下,游舟放低了声音:“那是她唯一留给我的东西,走之前,她甚至没和我说一句话。”
徐庭岸迈过来一步,和因监禁、生病、饥饿而看起来薄弱的游舟完全不一样的身体,富于魅力,携着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微微俯下来。
“正好。要是没点东西捏手里,你又向上次一样一声不吭跑了怎么办,嗯?”徐庭岸拍了拍游舟的侧脸,“宝贝?”
他今天是有些生气的。为鲁莽多事的京派子弟,为游舟口中的年轻气盛,为带着手铐脚镣依旧不如他所愿。
游舟只觉得徐庭岸阴晴不定还言而无信。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卑鄙无耻。”游舟抬起削尖的下巴,从徐庭岸手中绕开来。
徐庭岸顺势收回手,站直身体,双手插进西服裤口袋里,剑眉星目向下蔑看。
“我卑鄙,我无耻,那给赵洪涛、徐白轩泄露消息的你就纯良无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