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是一年前来到这户人家做工的,她第一次见到床上这位先生。
冰冷的钢铁圈住无力的脚踝,长直的双腿从白色睡袍中延伸出来,线条利落,骨肉比例恰到好处。
来珈州几年,安娜听过一句好话是说超模的腿都是上天价保险的水平,她觉得眼前这位年轻先生的双腿也该买个保险。
只是不知道他和主人家发生了什么矛盾,胸口布料蹭开,露出一点伤痕,零星红色跟蛋糕上撒的红色彩针似的。
安娜一边捡起地上沾血的瓷碗碎片,一边偷瞄床上人的面容。那张病态美的脸庞真叫人忍不住用指尖去抠他胸口的伤,看他皱眉。
“长得真好看啊。”安娜将碎片装进口袋,和另一个女佣阿梅一起给房间铺地毯。
阿梅不敢怠慢从西亚定制的长绒地毯,眼睛都没抬一下,“你以为?像主人家那样的条件,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要不是长得比明星还漂亮,哪能让先生念念不忘一年多,还……把人绑在这儿。”
安娜吃惊:“还有故事?”
“你来得晚,不知道,你顶替的玛丽就是当初给小沈少爷通风报信放走了这位才被先生解雇的。”
“那我……”安娜一时间有些发懵。
“嘘,别让李管家听见了。”
阿梅胳膊肘撞了一下安娜,抬头快速觑看了眼门口的李管家,见他若有所思看着床上,才安心地继续铺地毯。
李管家本来该离开的,交代完两名女佣打扫房间他就该下楼去,但临走前瞥了一眼游舟,不知怎么就想起五天前先生突然拿他手机拍了张照片,要他跟着去南迦捉人回来。
之前先生也去过几次南迦,都无功而返,也都没让李管家跟着,六十多岁的人了,一般不会让他多折腾,但这次,徐先生似乎有言下之意。
在暗示他不要妄图再擅作主张做些忤逆他的事情。
一年前玛丽被解雇,没有波及到他。
李管家以为是自己行事隐蔽,没叫先生发现,现在看来只是先生看中他在徐家兢兢业业四十年,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罢了。
年逾六十、鬓角花白的管家叹了口气。
当初那位神秘莫测、按着他肩膀说“那盒白金香烟你着手买的?你家先生不喜欢,下次换个牌子。我怎么知道的,基本功,不是什么难事”的游舟还是没能自由。
金属器物轻碰的琐碎声中,游舟睁开眼。
李管家闻声而动,“游先生醒了。”地毯已经铺得差不多,他便指挥两名女佣,“阿梅,扶游先生去洗漱,安娜你把衣服送去洗衣房。”
主卧一百多平,房门在离床最远的位置,脚镣刚好够游舟在卧室内走动,洗漱,但离不开。
每一步走动都带着沉重的铁锁声,阿梅扶他走了几步,想帮他拎着脚链,但被他拒绝了。
等游舟出来,李管家递上一杯刚热好的牛奶,他感到无可奈何,“先生执念太深,你这段时间受罪了。”
游舟捧着杯抿了口牛奶,“执念太深?”
“是啊,徐庭岸要什么有什么,得不到对他来说才是稀缺货,”游舟面无表情,神色冷淡,“当初我能看明白,后面是怎么忘了?”
李管家一听,忍不住问:“你那时候怎么就想不开招惹了先生,明明老爷子给你开的条件够优渥了。”
游舟在别墅住下来的第二天,老爷子便派人来签了合同,内容是游舟全权负责治疗徐先生的隐疾,每月五十万,限期两年,治疗成功后额外打款一千五百万。
按理说足够游舟过上舒坦日子了。只不过先生知道家里有个拿着老爷子免死金牌的麻烦在,长期不着家,事情一直没有进展。
转机发生在某天游舟突然找到李管家,让他买只鸡回来炖花胶鸡汤,说是补肾固精。
李管家当然是立马答应,联系了大陆那边赶紧送几只散养的走地鸡过来。
结果第二天,端着鸡汤进书房的游舟松垮着衬衫出来。
李管家登时两眼一黑。
后来越想越觉得游舟就是故意为之,取鸡汤时领口还严严实实,进书房前扣子就开了两颗。
游舟小口饮着牛奶,不知道是不是饿久了,他其实没多大胃口,“我那时候……也没办法。”
事已至此,李管家也不好再说什么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话。
“我是不是该顺从一点?”游舟冷不丁问,他似乎还在想那句得不到。
李管家顿时显现出近乎骇然的神情,“顺从?”
他紧盯着游舟低垂的头,试图从那眼中看见一点后悔,但对面的人平静得仿佛一池深潭,寒冷,无波无澜,让李管家难以分辨游舟究竟是尚在思考探究,还是已然打定主意。
李管家不忍看见一颗灿烂的灵魂认命,可在珍贵的自由在徐先生面前都廉价得如同一张废纸,而徐先生就是那碎纸机。这种情况,或许忍一时真是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