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台呈结果,过了霍起的眼,司马德文请示,司马德宗批示。定的是元月十七入霍府,让她在竹林堂过完最后一个天官节。
她应了。
等回了竹林堂她瞧见相幽忙忙碌碌,天寒地冻,路远马亡,她不想动。
相幽大概是欣喜的,眼角眉梢都欢快些。她从来不把相幽的身份当回事儿,她这个生活轨迹实在是没什么营养,天天满园子逛来逛去的。
但是她高兴的太明显了,搞得翁同书不可抑制地瞧得心里堵,连手里的笔也放下了:“霍起选你,你总有过人之处,论年龄世故,你长我几岁,瞧得也多。”她问的好声好气,叫人不好拒绝,“霍府此行,大抵长住,你陪我同行,也叫我有个照应,安个心,可好?”
相幽呆住:“唯。”
翁同书把青色的墨吹干,叶子湛蓝,白色的山茶花灿烂。她轻飘飘一句:“如此一来,也叫你方便了。”
相幽习惯了她时不时阴阳一句,八风不动。得亏她有一个好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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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冷,堂屋要上槅子。春暖的时候把槅子取下来,现在又要装上去。相幽从厢房里拿出来的时候,翁同书都傻了一下。她来东晋的时候,没有这个东西,半年过去,冬天了。
相幽恭敬而温吞地解释:“殿下,要换新纸。”新的粉连纸,雪白雪白,用浆糊刷上了槅子,薄薄一张纸,把冬天都堵在窗格子外。
降温降得厉害,翁同书冻得瑟瑟发抖。她看相幽前前后后急急匆匆,不知道在忙什么,反正一直忙忙碌碌。翁同书插不上手,怀里抱着手炉,银制的,上面有镂空的松竹梅花图案,中置炭墼,纸煤头做引,可以燃一整天。
她揣着银手炉,看相幽忙活来忙活去,看得眼睛都花了。她起身,去后园。后园很大,厚厚的积雪,花木都是上林署定好的,虽然制式呆板无味,但花枝形态都是上好的品类。唯有七株腊梅,长得漂亮。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腊梅长在墙角,主干粗如汤碗,如今繁花满树,暗香扑鼻。相幽没时间管她,左右身边没人,她撸起袖子就往树上爬。撩起厚厚的棉袄,吭哧吭哧地踩着树干爬上树,估量估量,挑上一大枝枝子好看、花蕾多的,拗折下来。腊梅枝老易折,老梅树三尺高本来就壮观,折了一枝也不少什么。只是冬日天冷,下了昨夜一宿和一个早上花朵上都结了冰溜子,轻轻一碰一整朵腊梅都掉下来,轻松得很。腊梅是一根短枝上颗颗簇簇的,一串儿的花外边裹了一层冰雪,冻成冰糖葫芦的样子。
翁同书手冻得通红,硬生生把那一枝花折下来。她拿着这么大一枝,满屋子找瓷胆瓶,转了两圈,没找到一个。
那一瞬间,关于忘川茶舍的记忆奔涌而来,茶舍里总有大把漂亮的瓷。大多从杭州烧好送来,如果是老师傅烧的,他会亲自来,带着世间难得的窑变。窑变难烧,老师傅做的也不勤,有时见到她,会从灰布的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玩意儿,颜色艳丽而丰富,摆在桌子上,精致有趣。
终究是别人的忘川茶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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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里头屋子,翁同书扯扯相幽的袖子,相幽一转头差点儿被花杵死。
她被神出鬼没的翁同书吓得蹦起来,看见翁同书和她手里满满一大枝的花,反应过来:“胆瓶?”
翁同书点头。
相幽放下手里的活帮她去找胆瓶。她一路找,翁同书就一直跟着,小尾巴。相幽从某个柜子里找了一个胆瓶,瑕疵品,质地不好,落了灰。
相幽说:“要洗干净先。”翁同书答好。
她两只手都拿着腊梅枝,刺手。相幽两只手托着瓷瓶,不知道用第几只手接。翁同书让她把瓷瓶放在地上,又请她拿好腊梅。她自己拿着瓶子欢欢喜喜地跑到院子里也不讲究,拿着雪擦擦干净。
翁同书穿着大红羽缎对襟褂子,灿灿的待在雪里,看得相幽都痴了。
等她终于洗了瓶子,插了腊梅放在窗边,相幽又回过头去做事。
翁同书每次路过那瓶梅花都要凑过去闻一下,再心满意足的离开。
一瓶花放在案上,整个屋子都亮堂起来,岁朝清供,眼目增明。
宫中除夕无他事,插了梅花便过年。
这第一年,和相幽在一起过了两个人安安稳稳的一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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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十七入霍府,是一桩大事。许多人来接,有宫里的、刘家、谢家、王家、霍家、褚家、庾家的,也有霍家的。
外面人多喧嚣热闹,天官节的喜庆还没有过去。翁同书只觉得他们吵。相幽陪着她,她心里安定,冷眼旁观。
翁同书还是个外人,终究不过是伪朝的一个余孽公主而已。于是刻意地垂眸敛息,旁人瞧着,一副柔美虽有,怯弱不胜的样子。
从容跟着这群宫女,上了轿子。
自上了轿,翁同书就觉得困倦,忍不住想打瞌睡。
等到她不紧不慢喝完了一盏茶,从纱窗向外不露声色地瞧了一瞧:远望只见一脉青灰高墙,正门三间兽头朱漆,左右蹲一对汉白玉辟邪石兽,怒目卷鬃,爪下按着绣球。就是太旧,石纹里沁着几痕苔,以为太康年间。
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
此时正门不开,出入只从东西两角门。正门之上有一匾。
翁同书想到,这便是到了霍起的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