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的病一直不见好,总是睡很久的时间。
他醒来的时候,谢锦钰就坐在他旁边,看见他就露出淡淡的笑容。
阿月越来越虚弱了,他苍白的脸上带着病态的红,说话也有气无力的。
他似乎有些害怕,拉着谢锦钰的手,眼眶开始泛红,不一会泪水就聚集起来,似乎下一秒就要往下掉。
谢锦钰站在一旁,用手帕擦他的眼泪,“好好喝药,过几天就好了。”
阿月难受了一会,又问他:“你是嫌弃我了吗?”
“为什么这样问?”谢锦钰面露疑惑。
“就是,”他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声若蚊呐,“你很久没有亲我了。”说完便脸红红的,不敢抬起头来。
“噗。”谢锦钰轻笑一声,“原来是这个。”
说完他便慢慢靠过来,捧起阿月的脸,正要吻上额头的时候。
阿月却偏头躲过,只看见他耳朵一瞬间变得通红。
“怎么突然害羞了?”谢锦钰笑他。
外面的雨还是不见停,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去。淅沥的雨声总是会勾出一些虚无缥缈的情感。
阿月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雨怔怔出神。
“你怎么起来了?”谢锦钰一进来就看到阿月坐在那发呆,嘴唇冷得发乌也不在乎。
“嗯?”阿月回过神来,转而看向他,“你今天忙吗?”
“不是很忙。”谢锦钰坐在床边,一边把被子给他拉上去,一边答:“就是去陪着父皇说了会话,还去给你带了你喜欢的永芳斋的点心,你今天喝药就不会苦了。”
阿月听了,神色微怔,顺势躺下去拉起被子蒙住头,毫无预兆地低声地抽泣起来。
谢锦钰问他,他却什么也不说。
阴雨连绵,屋外的玉兰被淋了几天,树上的花朵全都掉了下来,一地颓败。
阿月的状况一天比一天差,但是他毫不在意,一个人发呆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照例喝完药之后,他躺下来。谢锦钰替他掖好被角,正准备走。
阿月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子。
谢锦钰回头看他,面露疑惑。
阿月一反之前的懵懂,眼底一片清明,他就定定地望着谢锦钰,眸色沉沉,平静地问,
“谢锦钰在哪儿?”
谢锦钰一愣,继而微笑道:“你在说什么呢阿月?我不是在这里吗?”
说完想要抽出袖子摸他的头。
然而阿月不为所动,仍是固执地一字一句道,
“谢锦钰,在哪里?”
气氛沉默了许久,“谢锦钰”用力抽出袖子,被拆穿了也不恼,反而露出一副看好戏的神色,嘴角上扬,“你是怎么发现的?”
“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哦?”眼前人似乎被勾起了兴趣,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阿月却重重地咳了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涨红。
“谢锦钰”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冷漠地看着。
他盯着窗外看了一眼,意味不明地说了句话,
“雨就要停了。”
再次醒来,阿月感觉浑身无力,他眼神一瞟,就看到了那个人。
“咳咳,四皇子,也真是难为你演这么久了。”他艰难地撑起身子,向眼前这个人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眼前这个四皇子,也就是谢锦睿,闻言嗤笑道:“知道又如何?你这幅身体还能掀什么浪花?”
“你想要什么,又跟谢锦钰有什么关系?”阿月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悄悄掐了掐自己的手心。
“呵,跟他没关系?看在我们这么多天的情分上,我今天就跟你聊聊到底有没有关系。
我和谢锦钰本是一母所生,然而所有人的眼里只看得见他,我辛辛苦苦到头来只是去衬托他,去给他作配!偏偏他不识好歹,这些年处处跟我作对。三年前,因为他我差点死在练武场。可是他呢,父皇不仅没有惩罚他,反而怪我学艺不精,下令让我禁足半月。前日子父皇还说要给他封王,听听这话,以后是不是直接把天下交给他了?我做了这么多努力,所有人都只看得见他。既然替代不了他,那我就成为他!”
说到这他咬牙切齿,眼神由刚开始的漫不经心变得阴狠起来,充满恨意,恨不得化为尖刀利刃去刺向谢锦钰,把他刺得千疮百孔,体无完肤才能让他舒一口气。
他看向阿月,忽然饶有兴味地问:“除了国师,没有人能看透我的伪装,你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阿月沉默了一会,垂下眼睛,轻声说:
“因为谢锦钰恨我。”
说完阿月便不再开口。
谢锦睿冷笑,“哦?此话怎讲?”
阿月有些疲倦,他躺下去,背对着谢锦睿,一句话也不说。
背后实在太过安静,阿月开了口:“费这么大劲,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觉得你身上有什么我想要的?当然是你的内丹。听说是上好的宝物。”谢锦睿挑眉。
“你怎么知道的?”阿月眼里闪过惊讶,又转过身来,和他面对面。
“呵,”谢锦睿皮笑肉不笑,“要不是国师遇见了你,我竟不知那谢锦钰还有这么个宝贝呢。”
阿月的种族修炼成人后内丹极其珍贵,说能够生死人、肉白骨也不为过。
内丹珍贵无比,但要取走内丹却极不容易。需要阿月的肉身在濒死的状态下,心甘情愿地献出的内丹才有作用。
“你为什么不直接动手,还演这么久的戏?”
谢锦睿此时却笑了起来:“那有什么意思?我说过,既然人人眼里只有谢锦钰,那我便成为谢锦钰,自然要看一看能不能被他身边之人所看破。为了让游戏更长一点,特意只给你下了慢性毒药,却没想到,”他话锋一转,颇为遗憾地说:“竟然被你发现了,那就只好都去死了。”
“谢锦钰,到底在哪里?”阿月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问道。
此刻谢锦睿心情愉悦,一副势在必得的神色,“既然你知道我是谁,应该也知道我养了满山的虎和熊吧?常人一旦误入,那可就生死有命了。不知道我亲爱的弟弟,此刻究竟如何了呢?”
瞥见阿月神色变化,心情大好:“五皇子后山狩猎遇袭,不治而亡。恭喜你提前听到这个消息。”
说完谢锦睿起身离开。
阿月愣了一会,慢慢缩进被子里,抱着自己的膝盖颤抖着蜷成一团,心脏像被蚂蚁啃咬一般密密麻麻的疼痛起来,似乎终于有勇气开始正视自己内心的伤疤了。
他不是阿月。
或者说他不是原来的阿月。
他偷偷查了很多书,觉得自己这种情况像是“夺舍”。
他一个假阿月,夺了真阿月的“舍”。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真阿月已经病了很久,身体很虚弱。
谢锦钰对他关怀备至,从不觉得有什么异常。
他一边小心翼翼扮演着阿月,一边又愧疚难当,备受煎熬。
他脑海中没有多少以前的记忆,只记得前一秒掉进池塘,下一秒睁眼就看见了谢锦钰。
谢锦钰叫他“阿月”。
谢锦钰看他。
谢锦钰抱他。
谢锦钰亲他。
这一切,都是属于阿月的,却不是属于他的。
他偷了属于阿月的身体,偷了他的记忆,还偷了属于阿月的爱。
他们都叫阿月,可这爱不是属于他的。
想到这,他的心脏又不可抑制地抽痛起来,呜咽从嘴角泄出。
他很想把一切都全盘托出,可是他看着谢锦钰的眼睛,又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是一个孤儿,记忆里就辗转于各个亲戚家,挨人冷眼,饱受人间疾苦。以前从没有人这么关心过他,也没有人爱他,只认为他是个累赘负担。也是因为这样,当他掉入池塘的时候他并没有过多挣扎,脑海里全想着解脱。
他太自私了,自私到想顶替阿月的身份,顶替阿月的幸福。
他自有记忆以来,就过上了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过问。而现在,至少此刻,他感到了温暖。
可谢锦钰没有发现他的阿月早已经换了一个灵魂。
阿月的病折磨着他,也折磨着谢锦钰。
谢锦钰每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深邃如海的眼神里带着忧愁,似乎有千言万语,又终归于平静。
谢锦钰于是笑了笑,摸摸他的头,“等你病好了,我们去东海玩几天,你从小生活在林子里,应该还没有见过海吧?”
他费力地睁开眼,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好。
眼泪却慢慢流泪出来了。
谢锦钰看见后,微微皱眉,拿帕子轻轻擦,一边擦一边开口,语气温柔,“阿月,我在这里。不要难过,你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他伸出手,抱住了谢锦钰。
谢锦睿来的第一天,他就认出来是假的,无论是细节还是整体。
更何况谢锦钰不会对他那么亲昵,更是在他睁眼之后,再没有亲过他。
他怎么会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呢,谢锦钰早发现了,发现他是个冒牌货,却没有揭穿他。关心又疏离,是谢锦钰对他这个假阿月的态度。
他也是昏了头,把谢锦睿当成了慰藉,想自欺欺人。
他捂住嘴,心脏此刻又像是被攥住了一般,疼到难以呼吸。
“好痛啊。”他小声呢喃。
喉咙里立刻涌上一股腥甜。
谢锦睿再次过来的时候,后边跟着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男人,脸上戴着半边白色面具,露出瘦削的下巴,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阴冷的气息。
这个人就是国师。
谢锦睿站在那里微笑,“可惜你今天就要死了,死前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接着他向前走了两步,坐到了床边,轻抚阿月的脸,“今早我让人去了后山,发现了一些血和衣物碎片,而我的宠物们,一只没少。
“而且后山唯一的出口也有人严加看管,任何人也插翅难逃。”
边说边看着阿月的表情,企图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惊恐和绝望。
但是阿月表情淡淡的,眼神平静,情绪毫无波动。
“难道你就不好奇吗?”谢锦睿不死心,“你不好奇是谁的血,谁的衣服?”
阿月还是不说话,只是用无神的瞳仁盯着他。
谢锦睿被他盯得有些生气,于是转头对身后的国师说道,“国师,他人就在这里,你还是快动手吧,免得夜长梦多。”
国师闻言表情一动,走上了前。
他正欲动作,阿月的身体忽然倒在床上,嘴角露出血迹。
“不好!他要死了!”国师连忙上前扶起他的身体,用手探他的脉搏。
还是晚了一步。
阿月死了。
气息全无。
谢锦钰带着满身血腥味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阿月脸色苍白,浑身冰冷地躺在那里。
“阿月!”
旁边国师和谢锦睿看到他也是一惊,皆是不可置信,
“谢锦钰?你怎么还活着!”
谢锦钰没理他们,快步走过去把阿月抱在怀里,替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理了理衣服。这才看向他们,神色冷漠。
“四哥与其操心我,不如担心自己的处境吧!”
说罢便抱着阿月向门外走去。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阵脚步声,不久,禁卫军首领进屋来。
他不轻不重地朝谢锦睿行了个礼,公事公办地开口:
“四皇子和国师谋害皇子一事证据确凿,还请跟臣走一趟。”
谢锦睿脸色一沉,刚要发作,国师眼神示意,于是只好不情不愿地跟着他们走了。
阿月睡了很久,久到屋外光秃秃的树都开了花,太阳从那头走到这头,月亮由圆变成了弯。
谢锦钰每天来看阿月,给他掖掖被角,喂喂水,讲讲故事。
“四哥现在被囚禁了永不得出宫,国师在狱中服毒自尽……伤害你的人都不见了……”
“这几天天气不错,城外草色翠绿,杨柳依依,等你醒来我们可以去踏青……”
“你最爱的永芳斋歇业了,我把师傅请到我们这里,这样你每日就可以想吃就吃……”
“你当初怎么把内丹给我了?也不告诉我。幸亏有它才救了我的命,现在也救了你的命,下次不许这样……”
“现在你好像只能和我一起当人了,不知你会不会介意。我倒是很乐意,却也心疼你要经历人类的生老病死……”
“阿月,你几时能醒过来?”
谢锦钰每日看到的人都如同前一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并不丧气,相反觉得未来的日子等阿月醒也是一种盼头。
阿月今日醒,那他今日便如愿;阿月明日醒,那他明日便如愿。阿月总归是会醒,他也总归会如愿以偿。
晚上,谢锦钰坐在院里赏月。月光如银纱般泄下来,倒映出一片参差不齐的竹影。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然后顿住。
谢锦钰转过头,瞳孔骤缩,身体僵住。
阿月站在那里,带着刚醒的懵懂,呆呆地望着他。
两个人的眼神就这么对上了。
时间在此刻静止,四周忽然变得安静下来,鸟叫虫鸣通通消失,只剩月色依旧。
谢锦钰率先反应过来,叫了声,“阿月?”
阿月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垂下头轻声说,“我,我不是。”
谢锦钰沉默半晌,继续开口,
“那你叫什么名字?”
“阿月。”
“月亮的月吗?”
“嗯,不过不是圆圆的那种,是弯弯的月亮。”
“他们的‘月’字都是一样的。”
“但是我喜欢弯弯的月亮,好像在对我笑。”
谢锦钰终于忍不住,大步走过去,紧紧抱住了阿月,像是要抱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闭上眼睛,声音有些沙哑,
“阿月,你终于醒了。”
“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