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嫔们讨了没趣,絮絮叨叨的闲谈声渐渐消散,花厅里终于清净下来。众人三三两两散去,唯有李怀月,被赵樱儿伸手轻轻拉住,特意留了下来。
“李姐姐。”
赵樱儿亲昵地挽住李怀月的臂弯,脑袋依在李怀月肩头,一如往日那般,没半点新晋妃嫔的架子。
李怀月瞧着好笑,温声打趣道:“如今你可是圣上亲封的僖嫔,位分尊荣,论礼数尊卑,该我唤你一声姐姐,向你行礼才是。”
“我才不管这些虚礼!”赵樱儿嘟着嘴,语气带着几分娇憨的嗔怪,“旁人敬我僖嫔的位分,可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李姐姐。别说只是区区嫔位,就算日后我再晋位封妃,这份情谊也半分不改!”
李怀月被她直白纯粹的模样逗得心头一暖,无奈又温柔地应声:“好好好,都依你。无论何时,我永远都是你的李姐姐。”
檐外夏风穿廊而过,拂动檐下宫灯的流苏,轻轻摇曳。光影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臂上,温柔缱绻。
方才满殿的喧嚣浮华,现下只剩静谧。赵樱儿脸上的笑意突然敛了些许,浮起一丝怅然,连语气都低了几分:“李姐姐,从前我只当陛下是这世上最无忧无虑的人。他坐拥万里江山,亦有数不尽的美人。我以为,整个天下都是陛下的,陛下要什么便有什么。却不知,陛下竟过得这般艰难,有这么多的烦心事。”
李怀月没搭话,赵樱儿自顾自地继续说着:“陛下说山陕二省闹了旱灾,百姓们流离失所,饿殍遍野。那些百姓,都是陛下的子民。
陛下想要赈灾,想要解救他的子民。李姐姐你知道么,陛下竟然没有银钱!”
赵樱儿说罢,看向李怀月的眼里带着不可思议。
她从来不知,身为一国之君的陛下竟然会没钱。明明,整个天下都是他的!
望着赵樱儿眼底震惊的懵懂,李怀月心中轻叹。
世人皆仰望九五之尊,以为龙椅之上,便是权倾天下,富贵无极。若她不是穿越者,或许也会如此觉得。
李怀月微微抬手,捻起落在案上的花瓣,沉着声道:“世人皆以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万里山河的钱粮物产,尽数归帝王所有。可身在其位,方知其中苦楚,陛下看似坐拥天下,实则寸步难行,分毫不由自己。”
赵樱儿怔怔看着她,满脸不解:“可天下的赋税与钱粮,不都是尽数送入国库,归陛下调度吗?怎会连赈灾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从前太平年岁,的确如此。可如今的大明,早已是积重难返,百病缠身。”
“朝廷岁入,看似浩大,可处处皆是耗损。宗室藩王世代承袭俸禄,遍布天下,年年耗空大半库银。朝中百官俸禄,边关百万将士军饷,河道修缮,城池戍守,桩桩件件,无一不需要银钱支撑。这些都是祖宗规制,代代相承,陛下纵使有心,也难以一朝更改。”
“不止如此。”李怀月眸色渐沉,语气添了几分悲凉,“北地有虏寇侵扰,边关战火不休,连年征战,耗空国库大半积蓄。近年来南北水旱蝗灾轮番频发,一地刚赈完,另一地又生灾荒。从前积攒的库银,早已在连年祸乱中损耗殆尽。”
赵樱儿听得怔怔出神,眼底的不可思议渐渐化作茫然与心疼,小声喃喃:“难怪,难怪陛下眼里都是忧伤。”
“不过没关系,我会帮助陛下的。先前我从乾清宫回来时,便让人将一箱金子给陛下送了去。反正我在这后宫之中无甚花销,便都给予了陛下,以解陛下燃眉之急。”
说罢,赵樱儿扬起小脸,得意地道:“我向陛下求了恩典,允许写封家书送回扬州城。陛下允了,这会儿信应是已经出了京城。”
“哦?”李怀月狐疑,音调拖得老长。
听出李怀月语气中的好奇,赵樱儿未加思忖,坦然回道:“我写了家书,告知爹娘我晋位为嫔的喜讯。想来他们见信必定欢喜,往后家门颜面,也能稍稍挺直。除此之外,我还在信中细写了陛下的难处,也提了山陕遍地灾荒、流民遍野的惨状,恳请家中捐些钱粮,稍稍接济灾民,替陛下分忧。”
“唉。”李怀月听罢,轻轻摇头,心底一声幽幽长叹。
眼前的赵樱儿心地纯良,剔透赤诚。偏偏这般干净温热的性子,被朱由检不动声色地借着,用着。
他给她温柔恩眷,予她名分荣宠,叫她心生敬慕,感念圣恩。可这份款款温情背后,是权衡,是算计。所有的一切,皆为“钱粮”二字。
若是有朝一日,赵樱儿知晓自己所得的每一分圣恩,每一次温存,都是为了赵家富庶钱粮,是为解朝廷燃眉之急,她该何其心寒,何其荒唐。
李怀月不敢深想下去。
她只在心底暗暗祈祷。祈祷朱由检尚存几分仁心,莫要薄情寡义,用完即弃。更祈祷赵樱儿这单纯的小姑娘,莫要把一颗滚烫热烈的真心,错付在帝王身上。
“李姐姐,你怎么了?我瞧着你脸色不大好。”
闻声,李怀月摇着头,嘴角挤出一丝笑:“无事,许是天气有些热。闷得慌罢了。”
七月的紫禁城最是燥热,层层琉璃瓦吸尽白日骄阳,暮色落尽也散不开滞闷的暑气,连廊下的风都带着几分温热,拂在身上黏腻难耐。
殿中的冰盆堪堪压住些许燥热,却解不了心底郁气。方才思虑良多,难免面色倦倦。眼下这般说,倒也算不得扯谎。
赵樱儿闻言,连忙伸手抽过团扇,在李怀月耳侧轻轻扇着:“这几日的确酷暑难耐。奈何我这殿中只有冰镇的蜜饯与莲子羹,吃着有些发腻,不然还能呈上一些,给李姐姐解解暑。”
听到吃食,惆怅忧伤的李怀月,眼底闪过一丝灵光。
大明朝宫中解暑吃食素来单一,无非是冰镇糖水,莲蓉,蜜果,甜腻厚重还压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