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周浔自以为跟丢了的时候,纪长生蓦然出声。
“纪先生这是要往哪里去?”
周浔闻声回首,却见纪长生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短打,手握一根竹杖,身上背着一只铁匣子,一副打算远走高飞的模样。
“九州之大,四海辽阔,自是任我遨游。”
纪长生惯常的冷脸冷声不知何时有了一丝温度。
“陛下如今基业未定,纪先生怎能一走了之?”
不知为何,周浔有些心急。
纪长生听了,沉默半晌道:
“大将军过去曾问过在下,既为‘工祖’后人,所做之事与所奉之道是否背道而驰。几度春秋过,在下也虚长了些年岁,念及过去不曾后悔,也不曾背弃先祖遗志。只是过去我王在先,在下有幸同道一路,为我王锻造神兵利剑……”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周浔一眼,接着道:
“……以武止戈,换天下常平。如今天下已定,天下最利的刀剑该入鞘了。”
“以先生之才,仅仅止步于当个匠人吗?若先生愿意,重建九州又有什么不能?难道现在便是要撂挑子走人吗?”
周浔向前一步拦住了纪长生的去路。
“众生茫茫,需要在下之才的不该是我王。在下平生所愿便是自己的毕生所学有更多人知晓,更多人传承,更多人青出于蓝。若在下留步于此,终身便是冷铁相伴,若在下去往山川湖海,生生不息的草木又何尝不能为我所用?”
周浔哑然,他本不擅与人争辩,一时竟觉得旁人的心之所愿也不无道理。
几年前,他还是那个剑走偏锋的少年人,曾暗暗下定决心,天下既定那一日,便是离去不再归来那日。
萧忌是不曾有机会知晓,当年少年周浔在气头上的偏激想法,不然又该好一番笑闹,当场便能将人气走。
可是如今,他不再是少年,自然少了几分独属于少年的幼稚。却偏偏留下了少年时的偏执,如今竟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纪长生无声地叹了口气,道:
“大将军可曾想过,若是没了这层身份,可有想做的事情?”
一时,更深的沉默蔓延开来,周浔一阵茫然。
“我王的‘道’终究不会是大将军的‘道’。不过,人生苦短,何必非要有个‘道’来折磨自己?没有也无甚大碍,找些有意思的事情做做也未尝不可。”
纪长生将一卷书页递给周浔。
“听闻大将军喜好剑术,但执掌兵戈,已知此间一人之力不敌万众金戈铁马,这些年怕是多有荒废。这卷剑谱残本放在下这里也没什么用处,大将军将来说不定会用上。”
周浔接过,无知无觉地任由纪长生越过自己离去。
“纪先生,身怀经世之志,所见所想自然远胜我等愚鲁之辈,此次远行,是对陛下有不满?”
他终究没忍住,叫住了纪长生。
纪长生缓缓回过头,一只手竖于唇边,作“噤声”手势。
“大将军,慎言。”
他的面上依旧冷冷淡淡,垂下眼皮的一瞬,便将眼光中的一缕复杂掩藏。
“我王一生与天命相争,走到如今的位置又岂是一句‘难能可贵’能够赞赏的?只是,我王终究以一己之力与万众之枷锁对抗……这世上‘与众不同’的人是异类啊。”
“什么意思……”
纪长生摇了摇头,不再多说,最后道别: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大将军,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