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树银花乍起乍落,喧嚣热闹仿佛自远方传来。
新修的昭元殿空空荡荡,几盏宫灯烛火摇曳,映亮了铜色的宫墙。
没有侍卫阻拦,周浔径直闯入昭元殿内,果不其然见到一黑衣人盘膝孤坐于大殿中央。
前盛五行尚玄色,加之漠北黑甲以玄铁之利逐鹿中原,新生的颉朝自然承袭过往服色,以黑色为主。
即便是一身常服,烛火中暗纹流光溢彩,过去的行伍黑衣与之相比,倒显得寒酸,像个穷鬼。萧忌垂下的目光顺着来人的动静缓缓抬起,一时威压尽显。
“没带酒?大将军倒是不必来了。”
看清来人的瞬间,萧忌面上的神色便隐去,话语中又是调戏。
远方一束烟花骤然绽放,落下的火星似乎越过了重重宫墙,从殿中人的面上一闪而过。光华落去,浓墨重彩的暗影再一次将那人英朗的面容笼罩。
周浔良久未能回过神来。
“陛下。”
周浔躬身行了一礼。
萧忌不置可否,撇开了目光。
“陛下”是比“大王”好听多了,萧忌不着边际地想道。
“走了?”
言简意赅,似乎不知所云。
周浔却会意。
“纪先生方才与臣作别。”
他于萧忌面前席地而坐,一五一十相告。
没什么好隐瞒的,更何况那人独处深宫却万事皆知。
然而,萧忌却没有继续询问的意思,话锋骤然一偏。
“你也要走吗?”
“我不会走。”
周浔脱口而出。
晦明晦暗的殿中,一时沉默。周浔话说出口的一瞬间,便做贼心虚地挪开了目光。因而错过了萧忌盯着他的复杂神色。
后知后觉的,周浔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又没出息了,忙欲盖弥彰地重新将目光拽了回来,与萧忌大眼瞪小眼了一阵。
可惜握紧拳头数手指头还没数完,他便再一次败下阵来,生无可恋地再度挪开目光,专心致志地干瞪上了宫灯跳跃的烛火,仿佛那一撮火星子正开出朵花来。
萧忌嗤笑一声,说不清这声笑里藏着多少嘲讽。她早早练就一副夹枪带棒的德行,偶尔说句人话也极易被人当作挑衅。
“那便留下入主中宫可好?”
萧忌一只手肘支撑着膝盖,手指关节则支撑着额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周浔,活脱脱一副恶霸模样。
周浔堪堪克制住本能后退的动作,面上神色几度变化。自始至终,他都无法分辨那人的调戏中藏着几分真心。
冲天大火中,好似失而复得的人;漫天芦花中,自以为懂得的人;冷冷秋雨中,仿佛终于接近的人……
良久,周浔俯身拜下,行了一个正式场合极其严肃的君臣之礼。
“当年登坛拜将,臣为陛下许诺‘永不相负’。如今陛下虽登临绝顶,得偿所愿,但终究基业未定,往后艰难远非今时今日攻城布防可比。臣愿为陛下手中利剑,为陛下厮杀一生……不愿为陛下佞幸。”
不愿为佞幸?
萧忌面上仍挂着散漫的笑意,眼底却几不可见地染上了森寒。
君臣之道,用之,便不可辱之。
萧忌何曾不明白?
只是,既然你早知逾矩的下场,今生求不得常人寻常的喜乐,又何必执着至此?执着到差点让她以为有些事未尝不可以“事在人为”。
然而,就在一点异样的心思升起苗头的瞬间,萧忌便将眼底的寒意彻底敛去。
“逗你玩儿的,想得倒美。”
周浔显然还是低估了当今陛下的无赖程度,被倒打一耙,脸上迅速染上了薄红。
“行了,下去吧。”
还没等他支吾着辩解几句时,萧忌便下达了逐客令,话音里有些不易察觉的疲惫。
周浔僵在原地没有动作,有些不大确定,她是不是有些失望?
“陛下,还望保重,一副好的身子骨才能担得起山河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