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忌垂下的眼睫重新撩起，听了一半眼前青年棒槌般扯的淡，便打断道：

“怎么，大将军非要朕说‘滚蛋’才肯走？”

周浔：“……”

说过的话重新在周浔心中过了一遍，后知后觉回味出“佞幸”二字的不妥，想要找补自己不是那个意思时，难以置信地发现，追随萧忌至今，她头一次对自己发了火。

这些虚长的年岁仿佛都未作数，他仍是那个懦弱的少年人，痴妄有过，却终究不敢越过身份的界限，不敢放任心魔痴妄肆意横行，更不敢让那“登坛拜将”君臣契约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心悦之人是天下之主，本身足以大逆不道。

萧忌无声无息地目送着周浔起身作别，面色沉静如水，仿佛方才某一瞬间的异样念头是错觉。

这些年挨过刀挨过箭，又耗费了不少心神去算计，溧城最后一战更是将她多年的亏空暴露无遗。从前有赵执彦默默照料，萧忌不觉得自己这副皮囊由内到外磨损了什么。

从前能生啃的石头干粮，如今多啃两口胃里便沉得慌。从前被一刀捅心脉半寸外，鬼门关滚一圈后依旧生龙活虎，如今磕破了点皮，却三五天都不见好。甚至不知从何时开始，身上又多了耳鸣、头疼的毛病……

她想，她最深的恐惧终究露出了爪牙。

不过，究竟是“健康”先一步远去，还是“衰老”兜头盖脸地到来，她分不清。就像这世上大多数凡人一样，分不清“珍惜”的时机。

光阴无声无息。

有声有息的，只有日积月累的疾病困苦，润物无声地改变了人的心性。

她曾经背着漠北一副重担，狂妄地觉得天塌下来有她顶着，活成了一副钢筋铁骨冷心冷肺的擎天柱，不觉得受她庇佑的人，人与人之间有何不同，傲慢地觉得“百姓”二字便可囊括。

广漠斜阳下，周浔曾问她，可觉得他与旁人不同。

当时的她自己都活不出个酸甜苦辣咸滋味，觉得少年的问题，很傻。

愣是费了番心思胡扯了一通，将少年的心思不动声色地浇了个透心凉。

直至与亲朋师友作别，孤身走向冰冷的御座，“众叛亲离”的诅咒尚在应验，终于有些明白——

一个人，或许放眼在茫茫尘世中无足轻重，可若是同行相伴过一路，与另一人有了联系，于另一人而言又何尝不是“与众不同”？

“陛下，大将军不愿做‘佞幸’，臣却不得不为之了。”

侧廊处竹帘微动，一人的身影由竹帘缝隙处顺着光亮映入殿中，影影绰绰。

“一族兴衰，身家性命，杜卿可要慎言呐。”

一帘之隔，萧忌身形未动，话里话外仿佛闲聊。

“谨言慎行当是为人臣者本分。只是，如今新朝初定，某些为人臣的便忘记了自己的本分，置陛下的威严于何地？”

杜申一改方才不甚正经的语调，正色道。

“与陛下不告而别，却与大将军私交甚笃；身怀绝学却不为陛下效力，普天之下轮得着一匠人传道解惑么？携军中机密入民间，该说此人是圣人，是迂人，还是不臣之人呢？”

萧忌的身影隐没在烛火暗影中，沉静如墨，未作定论。

见主君似是默许，杜申暗自轻笑，继续道：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不能为君分忧，为人臣者与酒囊饭袋何异？”

“当初留下卿，实乃幸事。”

萧忌不知何时起了身，转瞬间便来到竹帘处，悄无声息地掩住了缝隙中细碎的光。

杜申眼角余光瞥见暗影的瞬间，便俯身拜下，无形的威压让他不禁怀疑起来，自己是否猜错了君王的心意。

然而，他再度以生死作赌。

“‘人心’如鬼域，陛下也想借此看看，不是么？”

他缓缓地从冰凉的石阶上直起了身，目光透过竹帘仰望向另一边的人。

“但陛下高坐明堂即可。”

良久，竹帘另一边传来了笑声。

“杜卿真是聪明过头了……”

突然，一只手幽幽地掀开了竹帘，一张戏谑的面容居高临下地映入杜申眼帘。

“爱卿倒是接着说说，高坐明堂，朕该是什么模样？”

冷汗顺着杜申的额角滚落，他重新一振袍袖，用着同样戏谑的口吻应道：

“不说人话，不做人事。一张画皮，一颗冷心，一副铁骨……”

杜申垂下眼帘，忽的一字一句道：

“君命不可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