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下一刻,一双手便托起了他,将他从地上扶起。
周浔如同行尸走肉般顺应着那人的动作,久久未能言语。
“陛下会放过他吗?”
他死死盯着萧忌,似乎想要从那半真半假的笑意里看出什么,执拗道。
萧忌率先避开了他灼灼的目光,重新坐回到阶下,故意避开话题,叹道:
“九州初定,天高海阔,可惜了,朕却要被困在这偌大的王城之中。造一座金笼子,被困一辈子,图什么呢?”
周浔灼灼的目光瞬间便软了下来。
这点微妙的变化一点不少地被萧忌纳入眼底,化作嗤笑一声。
“还是那么天真……”
刹那间,没什么正形的模样一扫而空,萧忌的声音骤然冷下。
“弄权之人没有可怜人,收起你的怜悯之心。”
周浔再度僵硬在原地。
“总有人觉得自己身不由己,凭着三根手指头对天发誓便能许下承诺,可笑至极……当年手无寸铁的平头百姓对姜琰的人马作揖求饶,可换来了垂怜?”
“你不能为任何人担保。身在其位,又有何人管你心中所想?即便是你,周子易,身为大将军总领千军万马,难道就不是‘弄权之人’了吗?凭你一呼百应之势,万众推举你称王称帝,你还自以为能逃脱‘谋反’之责吗?”
令人窒息的沉静再度笼罩在二人之间。
“原来陛下坐上了这个位置,眼里只剩下‘权力’二字了。”
周浔缓缓摘下身上的剑,从衣襟中取出了玄印与虎符,在萧忌不动声色的目光下,轻轻搁置于眼前。
“当年溧水之畔,臣有幸听闻陛下的‘道’,如茅塞顿开,只愿此生与君同道……只是这世间万物总是要变的,即便陛下如明月皎皎,终究有乌云蔽月之时,恕臣不能再度同行。”
有道之人终是背弃,偏偏无道之人一路追随而不改。
萧忌心想,真是讽刺。
“你说过,你不会走的。”
萧忌凉凉道。
仿佛一记重锤落下,周浔再度哑口无言。
他再一次大逆不道地望向咫尺之遥的萧忌,更深的痛苦神色贯穿了眉宇。
只要在意,放不下,再多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都显得欲盖弥彰。
可是,若从前横亘于两人之间的只是身份不可逾越,如今却是要走向“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境地。
真的甘心吗?
“臣想要去看看,脱下这身战甲,陛下治下的人间。”
周浔再一次深深拜下,最后一次行了君臣之礼。
趁着周浔垂首的间隙,萧忌的目光渐渐黯淡。
竟不知何时,生了贪嗔痴。
“好啊。”
然而,在周浔抬起头的瞬间,她便再度面色如常。
“不过,在此之前,你可愿陪我去看一看这座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