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她没死?
“你怎么会有这个?”陆祈镜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惊得他冒出一身冷汗,急声质问,“谁给你的?”
“任丛霖。”会长答。
这结果却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了下来,把陆祈镜尚未浮起的念头无情地扼杀在摇篮里,希望的火焰瞬间就灭了。
江稚羽手中有任丛霖迫切得到的烟斗,她死后,任丛霖绝对会不厌其烦地确认她存活的可能性,他一定去了江稚羽遇难的那个污染区遗地找烟斗。
他能轻而易举取得江稚羽贴身的饰品,恰恰证明,江稚羽很难有生还的可能性。
陆祈镜亮起来的眸子迅速暗淡下来,恹恹地耷拉脑袋,像被抽干了精气一样,无精打采地坐回床上。
“我听说这是你爱人的遗物,特地去跟任丛霖要的。”小球机器人移到他脚边,摆出商量的语气,“只要你这个月好好替我干活,等你离职那天,我就把这个还给你。”
呵,真可笑。
自己爱人的遗物还需要给别人干一个月的活才能领取。
陆祈镜气笑了,也是真没招了,把小球机器人捡起来放到床头柜上,而后躺进床褥里。
小球机器人从床头柜滚下来,落到床上,滑到他枕边,在他耳边问:“陆祈镜,我的枕头呢?”
陆祈镜不答,小球机器人不依不饶,聒噪得很:“陆祈镜,我的枕头呢?”
陆祈镜耐着性子反问:“你一个机器人睡觉要什么枕头?”
“我要。”
陆祈镜磨了磨牙,又起身去拿枕头。
随着他起身,床边靠墙的地方,数根宽约三指的弹力带进入了小球机器人的摄像头。
等他拿着枕头回来时,小球机器人问他:“你床上怎么这么多带子?干啥用的?”
陆祈镜面无表情地把枕头丢到床头,躺回床上,拉起束缚带,把自己的四肢固定起来,语气不咸不淡的,好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平静:“惊恐症,做噩梦的时候容易自伤,医生建议我这样睡。”
小球机器人这才发现他手腕内侧有几道明显的牙印,显然是梦魇时自己咬的。
“陆祈镜你真的把自己照顾得很差!”
陆祈镜不屑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小球。一副“关你什么事”的态度。
“陆——祈——镜——给我盖个被子。”
“陆~~祈↗镜↘,我睡不着——”
“陆↘祈——镜↗,要不要我给你唱歌?”
“陆祈镜天要黑了。”
“陆祈镜你很喜欢听歌吗?”
“陆祈镜你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
“陆祈镜你下雨了会往家里跑吗?”
“陆祈镜一个人住会不会思念朋友?”
“陆祈镜要不要我给你讲个污染区的故事啊。”
“陆祈镜你这样睡觉一定很累吧。”
“陆祈镜你睡着了吗?”
……
陆祈镜没有睡着。
他听着这一声一声的喊叫,思绪有些飘荡。
冰冷的机械音,忽高忽低的语调,拉长了声音的呼喊,让他想起了另外一个声音。
清甜的,多数是带着笑嗓的,也爱把声调拉得很长,很长。
“小——荆——棘——”
“嗨!小荆棘!”
“小~荆↘棘↗——一起来玩啊!”
“小荆棘你说句话啊!”
“恭喜你啊,小荆棘。大鹰回来了,自由也回来了,你啊,要重获新生啦!”
“小荆棘,你口嫌体正直啊!其实你也很喜欢我吧?”
“是不是啊?小——荆——棘——?”
“你放心,小荆棘。我不会对你动手动脚的。”
为什么是陆祈镜?为什么不是小荆棘?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不是江稚羽?
“陆祈镜你知道吗,如果我喊你的名字喊很多遍很多遍,死神听到了,就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很在乎,很在乎你,他就没办法把你带走了。”
“陆祈镜以后有时间,你也喊我的名字很多遍很多遍行不行?”
“陆祈镜你先不要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陆祈镜你等我把坏人都打跑,我们去看日出好不好?”
“陆祈镜啊陆祈镜,我叫了你这么多遍,你的生命现在应该越来越重了。”
“陆祈镜你……好好吃饭……再等等我……”
陆祈镜昏昏沉沉地进入梦境,耳边的机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已经听不清在说什么了。
小球机器人安静了下来,万籁俱寂,只听得到轻缓的呼吸,有时夹杂着几声窗外的虫鸣。
月亮穿透纱帘,把光撒了进来,银辉悄悄爬上床,照着那张瘦削苍白,却又静谧安详的睡颜。
小球机器人的灯光再度亮起,调低了自己的音量,轻轻地说了一句:
“晚安,小荆棘。”
轻悄悄的,随风揉碎在漫漫长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