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温泉池边坐了半晌,池中人声渐少,想必是夜深露重,小姐们陆续进屋休憩去了。
这时,前门传来一阵叩门声,一个老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六姑娘在吗?”
雪心道,想必是六哥说的吴姥回来了,他连忙起身,趿拉着鞋走进屋内打开了门。
吴姥穿着素净的蓝麻布对襟棉袄,佝偻着身子正打算再敲一下,门便自内开了。她抬眼望见开门的姑娘,人瞬间怔住了,哆嗦着嘴许久没有出声。
雪瞧着吴姥的反应,轻声提醒道:“吴姥?我是小七,六……六姐到温泉去了。”
吴姥这才嗫嚅着说出两句:“你……你就是七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这问题问得猝不及防,雪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犹豫着:“我,我……”
吴姥的心思全在雪的相貌上,她顾不得别的,追问道:“吴勍是你何人……吴勍,这个名字你可听过?吴勍她,你可认识吗?”
见雪摇头,吴姥怔忪地低下头,自己也喃喃否定道:“想必你是不认得她的,她若活着得有九十多岁了。”
吴劼口中嘟囔着,颤颤巍巍地转过身去。她也已八十有二,陡然见到了与逝去多年的姐姐容貌如此相似的女子,心中震颤脑中混沌一片,那些早就深埋心底的前尘旧事如云雾翻滚起来,将她裹得如坠梦境不知身处何地。
“吴姥?”
雪虽不想再理睬吴姥,也不打算多管闲事。但瞧着吴姥心神不宁的样子,恐她出事,给六哥徒惹烦恼。便回头看了眼温泉的方向,喊了两声六哥。
奈何并无回应。
他便只好迈出了竹门,扶住吴姥,将她一路送回了山腰竹舍。
厅堂中不见小妹身影,雪只好又扶着吴姥推开了右侧房间的门,见衣架上搁着蓝色麻衣,这才将吴姥扶着在榻上躺下。吴姥神情恍惚三魂不安,躺下了犹自嗫嗫嚅嚅,雪坐在榻边用灵力探入她额间,使她安睡过去。
瞧了一会儿,雪见吴姥睡的并不安稳,便准备去寻小妹回来。
甫一起身,却发现榻侧墙上挂着一幅女子画像。画上人玉面桃花眼,眼中带笑面容柔和,樱桃小口微启,身上长裙华贵乃是贵妇服制。雪凝神望着,方才在泉池边她看过映在水中的自己的女相,想不到竟真与画中人有六七分相似。
雪暗自思忖道:“这女子莫不是吴姥口中的吴勍?看来她们果真与我有渊源。”
于是,他便索性在榻边打坐,想等吴姥醒来再细问她。
可下一刻,雪却发现自己竟被拉入了吴姥的梦中。
魂是不需要睡觉的,自然也不会做梦。既然雪已成为魂官,那也是轻易不会被旁人的梦境所影响的。只有魂官生前的血亲,或是灵力神力编织的梦境方能对其产生影响。雪心中便更加肯定吴姥是她生前的亲人。
梦中,一名年轻明媚的小女孩正兴奋地在一艘大船的甲板上跑来跑去。她身穿浅青色短袄长裙,头上簪着方才雪在吴姥头上见过的银钗,她应该就是儿时的吴姥。
“小劼不要疯玩啦,娘亲给我们带了麻糕,快来吃。”
船舱中飘出一阵软糯温柔的女声,吴劼一听有吃的,赶忙应了一声:“来啦姐姐。”便往船舱跑去。
雪想迈腿跟上,这才发现自己不是人的模样,而是一团白雾。也不知是不是自己魂魄有损才显不出人形,雪只得慢慢往前飘去。
可刚动了一下,他却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他!雪当即转过身斥出灵力攻去,却忘了此时他是团白雾,只能斥出一丝白气。
白气轻飘飘地撞上了一个四五岁模样的男孩,男孩眉清目秀面容粉嫩,眼睛虽大却无神。他面向着雪的方向,神情呆滞并无任何反应。
雪细细地感应了一下,这孩童似乎只是一缕残魄,是以灵性不足失智痴呆。能出现在吴姥的梦中,想必他也应是吴姥认识的人。
雪不去管他,径自往前飘,却不想这男孩像个背后灵一样,死死跟着自己寸步不离。雪见摆脱不了,也只得由着他去。
雪飘入船舱,吴劼正坐着吃糕。她的对面坐着一个正在沏茶的年轻妇人,正是方才吴劼口中的姐姐——吴勍。
吴勍约摸二十四五的模样,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她竖着妇人发髻,身穿藕粉色花冠绸缎裙袄。短袄上绣着明媚花鸟纹,袖镶锦绣,玉裙坠着金线,腰间系着绸带,外披着坠有金玉坠子的红色霞帔,说不上的华贵典雅。
妇人微笑着抬眼望向她的妹妹,一双桃花眼光华流转,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