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祖宅是座美轮美奂的雕花楼,门楼前有一堵青砖所砌的曲尺影壁,壁上刻有顾氏家族的梅花图腾。可纵使外表是何等的美观,吴劼上前推开宅门,宅内早已空无一人,地上到处是散乱发霉的杂物。
吴劼看着眼前这座外观华美内已腐朽的祖宅,心中深感悲戚。想他们顾家当初是何等的热闹风光,如今却是如此的萧瑟凄凉。这里便是当初姐姐与顾亭的成婚之地,年前的红绸花烛尚还历历在目,如今却已物是人非,叫人叹惋。
姐姐吴勍抱着孩子在空无一物的厅堂等候,吴劼赶忙到后院去找寻可用的桌椅物什。
顾家祖宅共有三进三出,分前后院、东西厢,宅内的门窗也尽是雕花刻画,惟妙惟肖精美绝伦。吴劼顾不上细看,找了两把圈椅便回到了前厅。
吴勍示意妹妹将椅子归置好,自己在前院厅堂的右侧主人位上坐下,让妹妹抱着孩子跪下给她磕头敬茶。
雪见了此状心想,吴勍到底还是原谅了顾亭,这算是带孩子回来认祖归宗了。
突然,雪瞥见厅堂一侧的“戏彩娱亲”屏风后边闪过一个瘦小的人影。吴家姐妹自然也看到了,两人赶紧起身朝后边去寻找,雪跟在她们身后也飘了过去。
终于,吴勍看到了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孩子,便出口呵住了他。
雪定神一看,顿时如处云里雾里。这孩子……分明就是从入梦境开始就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那个背后灵!
雪朝身后看去,果然,那个呆傻无神的小孩还跟在他身后,同出现在屏风后的孩子长得毫无二致。两个孩子一般的年纪一样的长相,只是一个痴痴傻傻一个眼神灵动。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人怎么会分成两个出现?
雪带着疑惑来回看了好几次,总算是看明白了:自己身后那个痴儿,分明只是面前这孩子的一缕残魄。
生魄离体倒也不少见,只是能随着梦境而生长变化的倒是从未听说过。
雪思来想去,恐怕这孩子在现实中已经身死了。只是因着生前习惯性势使然,以致他死魄之余阳未尽,魄力不息,才会被拉入吴姥的梦境。吴姥的梦境中,恐怕有他到死也不能放下的东西吧。
见那孩子瘦瘦小小,衣着破旧,不像是有人家的孩子。吴勍不由放低了声:“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可吴勍等了半晌,那孩子只是戒备地看着她,不肯作声。
吴劼想了想,从袖兜取了两个麻糕塞给那孩子:“给你,我娘做的,可好吃了。”
那孩子看了看吴劼又看了看麻糕,还是接了过来。
他低声答道:“我……我是顾家管家收留的孤儿,大家都叫我小疯子。顾家少爷没了之后,管家和宅子里其他人就分光了顾家的钱财跑了,我无处可去就留在了这里。”
吴劼听了恍然大悟,恨恨道:“难怪他拿地契给我的时候不敢看我,原来顾家的家业是叫他给吞了!”
吴勍抬手制止了她,又细细问了小疯子顾家如今的境况,她看这孩子机灵,便允他日后随她们回延陵。
等几人聊完再回到厅堂,吴勍骇然发现,方才小尘颜给她敬的茶水竟不知为何变成了漆黑一片,宛如墨汁一般。姐妹俩对视一眼,虽觉怪异却也未放在心上。
可接下来暂住的这几日,顾家祖宅中却还是怪事连连。首先是家中所有的水,不论是井水或是刚煮开的热水,只要搁置片刻便会逐渐变成黑色。其次,家中阴冷非常,就连躺在床上也让人觉得寒气刺骨。
吴勍喊来小疯子询问,却得知他住的那些时日一切都是正常的,并未有任何异状。
吴勍心中原本放不下顾亭,此次回来本意是来将小尘颜纳入顾家族谱的,怎料却遇到了如此诡异的事。她心中悲凉,认定是顾家憎恶厌弃她,遂就地将顾家祖宅转卖,割断念想,带着众人回了延陵。
回延陵后,吴勍将心思全都扑在了给妹妹物色婆家和经商赚钱上。而小疯子则每日陪伴着小尘颜,两个孩子作伴长大,日子倒也过得飞快。
梦境再次亮起的时候,吴劼已经受姐姐安排招赘了一个夫婿,生下一子取名吴尘逸。那大概是吴劼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身旁有丈夫儿子,也有姐姐与侄女,她原以为她会一直这么幸福下去。
小尘颜此时已经三岁多,生得粉雕玉琢眉眼清亮,容貌酷似她的娘亲。她跟小疯子很是亲近,经常软糯地喊他“疯哥哥”。而小疯子已经长成为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眉目犀利如刀刻骨。
雪以魂官的眼光来看,这个孩子根骨绝佳,灵气逼人,绝对是一个修行的好苗子。他也不似寻常的孩童,小小年纪便气质冷清、心思沉稳,面对别人时低眉顺眼从不表露自己的性情,唯有对着小尘颜他才会不经意间露出温柔的神色。
那是第二年盛夏的某一日,因为雪看见吴家宅院里的荷花开得正热烈。
吴勍让小疯子从池中摘了几支新生的莲蓬,又取了许多银两,然后便独自带着小尘颜去往吴县商谈买卖。
小疯子本也想跟着去,奈何前一日贪凉闹了头疼,只好留在家中。
可母女二人此去便杳无音讯,再也没有回来。小疯子真如疯了似的四处奔走寻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于,他也没再回来。
雪从梦境中脱离出来,睁眼望向榻上尚在半梦半醒间的吴姥,心想:“她当真是孤苦一生。先后送走了父母、姐姐侄女,后来又是丈夫、儿子儿媳,现在只剩孙女相依为命,当真是命运坎坷。”
他悄悄起身,在吴姥额间又施了一道灵力让她熟睡,而后便退出卧房去寻找小妹。
刚走出竹舍,雪便听见后方温泉处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他见四下无人,便施展灵力飞快往那边掠去。
雪远远望见其中一间竹舍外面围了好些姑娘,有穿着貂裘的富贵小姐,也有随同小姐来伺候的婢女,小妹正躲在六哥的身后瑟瑟发抖。
他放慢脚步走过去,问道:“这是发生了什么?”
霰看到是雪来了,顿时眼中发亮,连忙招呼他过去。
原来,方才小妹正在打扫这间空下来的竹舍,刚点上灯,便看到火光照不到的角落中有一双红色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她吓得尖叫一声连忙跑了出来。
霰闻声最先赶来,他往里望了一眼便看出那是一只饿鬼。
饿鬼虽不可怕,但若叫人传出去此间有鬼,恐怕以后温泉的生意就难做了。如此一来,温泉君的差事肯定也没法办好了,那自己今年的功德怕是要没了!
想到此处,霰当即拽着雪的胳膊,对众人道:“大家不要怕,兴许小妹黑灯瞎火的看错了呢。我七妹最是胆大,我同她一起先进去瞧瞧。”
众人知道六小姐胆大心细,吴氏这处林间温泉的开发也是她在幕后相助。听她这么说,大家都道:“那两位小心,若有不妥就先退出来,咱们派人下山去请道士来瞧。”
霰一脚踹开竹门,朝着身后的雪谄笑道:“七妹妹快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