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董一万果然带着一众弟子回了宗门。
董一万其人生得五大三粗,身上穿一件粗布棉袄,他和徒弟们边说边笑往里走,看起来完全不似一派之主。董一万身后背着一柄铜制的雁翅刀,刀上的环随着他的脚步咣当咣当地响,倒是很衬他洪亮的嗓门。雁翅刀是董一万年少当镖师时用的武器,使了多年非常趁手,一般除了要佩剑的面子场合,他还是喜欢出门拿着刀。
薛夫人早就在校场等着了,叶青玄也带着落星站在一旁。
“啊呀!夫人!这么冷怎么在外头等着!”董一万见了薛夫人,笑得眼都快没了。双臂一张,直直将薛夫人拢进了怀中,一众弟子们都站在后边偷笑。
“别闹,别闹!”薛夫人没好气地推了推他,又实在推不动,只好道,“叶大哥还在一旁呢!”
董一万只能不舍地放开夫人,又伸手从胸前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薛夫人手上,凑过去轻声道:“米糕……趁热吃啊……”
这才大踏步走到叶青玄身旁,“啪啪啪”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青玄!多年未见啊!你倒还这么显小!”
叶青玄脸一黑,哼哼两声没搭理他——就知道他嘴里说不出什么中听的话,也不知当年阿銮是怎么看上他的。
倒是落星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董宗主。”
董一万爽朗地应了:“这不是烧我后院的皮小子吗!想不到长这么大了!快跟你师父一样高了!”
……落星尴尬地挠了挠脸,藏到叶青玄身后去了。
董一万说完,一点也不介意叶青玄跟锅底一样黑的臭脸,从袖兜里摸出来沉甸甸一个布包塞到叶青玄怀中:“给!炒豆!练练牙口。”
叶青玄气的牙根痒,捏着布包咬着牙狠狠说道:“我牙口好得很!信不信我现在就能咬下你二两肉来!”
“啊哈哈哈!”董一万摸着头仰天大笑两声,正想再说两句,就瞧见薛夫人瞪了他一眼,忙腆着脸凑到夫人跟前献殷勤去了。
雪没有跟叶青玄一起过来。一则,董一万刚回来,叶青玄还有许多要交代和解释的事情要跟他说清楚,二则,雪想再回两界渚去看看。
回万宗门后雪细细想过,他上一次带生魂去两界渚还是初做魂官时,后来帝君不让他管人界之事,他就再没机会去过。这次带凡人去,难道是因为没有提前知会水界?看守两界渚的那位也没见到,不如再去一次找他仔细问问。
雪坐在厢房的榻上入了定,重新来到了人水两界的通道——两界渚。
雪前世为人时就常以生魂姿态来两界渚。两界渚的木桥上常年坐着一个不爱说话的渔翁,名叫虞羽。雪是成了魂官后才知道,虞羽原是个在赤伏地受刑的罪魂,后来不知怎地就被调去两界渚做了看守。
雪站在木桥上环伺四周,净水退到天边,搁浅的渡船还在那个位置丝毫没有变化,虞羽也依旧不见人影。
雪又看了眼两界山,两界山背接人界,非生魂不得上,虞羽应该不会在那儿。人的生魂入两界渚,是经由两界山入,再由山下的那间木屋出。
他看着掩上门的小屋,心道:“难道虞羽在里面?”
他上前推开门,果然,一个身穿蓑衣头戴斗笠、手握着鱼叉的人站在房间中央的大树旁。
“虞羽?你怎么在这里?”雪带上门,走到虞羽身旁。
虞羽干巴巴地回道:“守这里,不让进。”
“不让进水界?那我方才带生魂来的时候,你怎么没有阻止?”
虞羽还是干巴巴地回道:“那是你带来的。”
雪奇怪道:“那谁带的不让进?”
这回虞羽倒不说话了。
雪只好问道:“净水为什么会退?”
虞羽还是不说话。好吧,看来直接问是问不出什么了。
雪转念一想,换了个问法:“如果有生魂从这里——”他抬手指了指树干上面朝门口的水结界——“从这里出来的话,会怎么样?”
虞羽看了他一眼,唰地将鱼叉握在手中,朝着前方一刺……这动作的意味不言而喻。
雪接着问道:“虞羽,如果我想带人进水界,会怎么样?”
虞羽道:“进不去。”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想救人,我不走这里,我不走两界渚,会怎么样?”
虽然雪对叶青玄说其他方法凡人肉身承受不住,但是他毕竟手握神力,若是用神力护住那些人,或许可行。只是刚说完,雪控制不住地想起自己对叶青玄说的话:生死不及情、生死不及情……
这回虞羽倒是有了反应,他收了姿势,回道:“水官大帝有令,水界众魂官魄官,尽入水界,不得出。生魂生魄皆不得入。”
“果然如此。”雪心道,“为什么魂官魄官都要回水界去?难道水界出事了?可倘若我回去了,那梵香村的人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们成为人傀吗?”
雪思来想去,那么多人的性命他无法就这么放手不管,自己必须留在万宗门,实在不行,就先用神力救了那些妇孺再说。
可是雪刚跨出小木屋就发现了异样——自己竟不在两界渚了!
刚开始,他还以为是虞羽捣的乱,后来却发现眼前的景象是在人界。这景象竟然还是有点久违的熟悉的地方——因为他正坐在前世的家中。
能感觉到这是一个暖洋洋的初夏午后,和煦的阳光从窗户外透进来,洒在了雪的脸上。或许是日光太刺眼,书桌前的人轻颤了两下睫羽,从小憩中醒来。
“哈呀……”雪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爹爹也真是的,这么好的天不让我出去玩,非要把我圈在家里读书。”
雪听见自己的声音,心中咯噔一下,这是属于吴尘颜的声音。自己难道是回到了前世?
“姐姐不要抱怨了嘛。琴姐姐,还有青姐姐,她们想读还读不了呢。”一个幼童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吴尘颜循声望去,是小妹怜怜。她正伏在一张矮几上随手画着小花。再见小妹稚气未脱的脸,已然隔世,雪既是欣喜又觉心如刀绞。
小妹名叫吴怜怜,是吴尘颜养父母的女儿,她出生的时候吴尘颜已经十六岁了。养父是县学的教书先生,白日里几乎都不在家中。养母负责下田地做农活,因此家中就只剩吴尘颜和小妹二人为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