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妹二人的感情一直非常好,若说人界于雪而言有什么可追忆的,那大概也只有在吴县那短短数年的快乐时光了。数十年没见小妹,若不是自己控制不得这副身躯,只怕雪要马上扑过去搂住她狠狠大哭一顿。
“你个小囡懂什么,又不是你读书。”吴尘颜站起来走到小妹身边坐下,随手拿起她的画看了看又放下,“姐姐夜间睡不好,白日里总爱犯困。特别是这书,哎……一读就更困了。”
雪知道小妹就在身边,止不住在心里喊着:再看她一眼,再让我多看看小妹。
可是,这具身躯的主人已经转过头望向窗外的蓝天了:“要是能出去放放鸢该多好。”
“可是,姐姐为什么会睡不好?”小妹偏过头继续画着,“娘亲说我沾枕头就能睡着。”
“你就是头小猪,我能跟你比吗?”吴尘颜宠溺地敲了敲小妹的额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看着外头桃树上叽叽喳喳的小鸟,抬手捏了捏自己有点僵硬的脖子:“兴许是因为姐姐睡觉爱做梦吧,总是一宿一宿地做梦,可累死我了。”
“姐姐昨晚做什么梦啦?”小妹搁下笔,用手支着头好奇地望过来。
“嗯……很奇怪的梦,怜怜大概听不懂。”吴尘颜想到梦里那些血腥可怖的场面,还是不要跟小妹提了。
“那我能听吗?”一个含笑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封哥哥!”小妹跑到窗前踮起脚看,见到桃树下站的俊美少年,就高兴地蹦了起来,像只小鸟一般飞到外屋去开门。
“给你的。”一个半熟的桃子带着一抹嫣红落在吴尘颜面前的书桌上。
吴尘颜拿起来看了看:“这野桃还没熟呢。”
封慕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我看它有点红了……”
雪记起来了,这是封慕尘从蜀中到吴县后不久,他们二人刚经历久别后的重逢。
吴怜怜已经跑出去将封慕尘拖进屋里了:“封哥哥封哥哥,姐姐听说你被观主爷爷关起来了可担心了。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江村南边的村子名叫溇村,溇村有一座灵虚道观。封慕尘离开蜀中回到吴县后,就在此观中挂单。
他本对尘颜的下落已经不抱希望了,却不想有一日观主告诉他,有个延陵的小丫头被江村的教书先生收养,如今已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他这才知道,他天南地北找寻她一圈,二人竟又兜兜转转回到吴县重逢了。
二人虽相认了,可观主却总是不准他去找尘颜,经常找个由头就将他禁在观中,封慕尘只好找机会偷跑出来。
封慕尘听了怜怜的话,带着笑意朝书房内看了一眼。然后变戏法似地,从手中变出一只草扎的蝴蝶:“我新编的。快拿去跟上次的蜻蜓比一比,看看哪个好。”
怜怜欢快地应了一声,拿着蝴蝶跑进西边的卧房去了。
“小时候封哥哥就喜欢扎各种小玩意,想不到这么多年了还没忘。”吴尘颜正站在书房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封慕尘。
封慕尘刚出现在自己面前,告诉她自己就是当年延陵那个小疯子的时候,她除了重逢的喜悦更有对人世无常的感叹。
当年她离开延陵时尚且年幼,随着时间的琢磨,她早已忘了故人的相貌。不只是小疯子,甚至她的娘亲、她的姨姨、还有她的小表弟,他们的容颜早就在时光的逝去下淡化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像。可是,她还是能肯定面前的人就是自己的小疯子哥哥,他看她时眼中的光绝不是假的。
“不是喜欢扎……是喜欢给你扎……”可惜后半句封慕尘没说出口,他走到外厅一侧的靠椅上坐下,“又睡不好吗?方便说给我听听吗?”
吴尘颜望着身着藏青色道袍的封慕尘,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走到封慕尘身边的靠椅坐下,缓缓地讲起了自己昨夜的梦境。
“梦中有一个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子来找我,她说她叫冯梅凤,家在西北一个叫做崆峒山的地方。”
“崆峒山?你去过?”封慕尘讶异道。
“没有。”
虽然幼时也曾被转卖去别的地方,可吴尘颜却是从未去过西北。
她接着说道:“怪就怪在梦里我是个男子,冯梅凤说我是崆峒山上的道士,求我去救救她爹。”
“她说,她爹娘都是善人,可最近家中不知从哪来了一只厉鬼,她爹被那只厉鬼吸食阳气马上就要不行了,她求我帮她除了这只厉鬼。”
“要说厉鬼害命确实也不少。”封慕尘道,“她求你,你就去了?”
吴尘颜点点头:“去了。可是去了之后却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冯家隔壁的大娘告诉我,冯家原先做的是湖匪,是杀人掠货的勾当。金盆洗手前的最后一票是残杀了一个江南的富家小姐。如今来索命的厉鬼就是当年那个小姐。”
“这事不能管。”封慕尘听了若有所思道,“冤魂复仇,这就属于冯家自找的,管不了。”
说完,他见尘颜脸色有异样,追问道:“你管了?”
吴尘颜没接话,只为难地问道:“若是你,这厉鬼能除吗?”
“除自然是能除,只是凭什么?”封慕尘冷声道,“我同那个冯家也不认识,那个厉鬼也并未害旁人。她要杀了冯氏乃是天经地义,我凭什么除掉她?”
吴尘颜这才无奈地说道:“可是梦中的我不受我自己控制啊……我虽然知道了前因后果,却还是出手将那个厉鬼除了。”
封慕尘叹了口气:“那除就除了吧,梦中的事也做不得真。若这不是梦,只怕这厉鬼要恨上你了……”
“可是我身边还有个穿黑衣服的道士同行,他也没有制止我……”说着,吴尘颜想起了什么,“对了,那个富家小姐就是离吴县不远的浔溪人,梦中我还见过她的家,若是有机会我们可以去浔溪看看真假。”
这边,吴尘颜和封慕尘已经抛开了这件事说起了些别的。这个寻常某日的梦境对当年的吴尘颜而言也许只是个奇怪的梦而已,可雪却早已心如乱麻。
崆峒山、冯家、富家小姐、浔溪……难怪他会觉得浔溪的建筑制式眼熟。这段早已被他遗忘的记忆,难道正是庞小姐将他出卖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