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伏地生有两种活物。一种是赤水柳,由腐水所化,扎根震部。另一种是盲钺,生于赤土,是一种人形无脸的灵物。盲钺手秉人面青铜钺,守卫在坤部外围。
坤部是一座在赤伏地深处的小岛,岛方圆数百里,漂浮在腐水之上,不生活物。此处灵气纯厚,又不会被外界打扰,岛中央常年下着灵气雨,是魂官们医伤疗养的好去处。
岛是正圆的,屋是正方的,左侧的归水魂官休养用,右侧的用来安置残魂。身为赤伏地司掌,玄知就喜欢规规整整,一切尽在自己掌握。谁知,被老五老六出了馊主意,叫外面的死魂横插进来一脚。
死魂来时闹闹哄哄,好似一窝蜂。这几日,他不是在核对死魂数目,就是在修复被死魂弄乱的格局,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就在一切即将步入正轨的时候,偏偏他又被喊去处理小七的事。
他本不想去的。罚轻了,外人免不了要说他徇私包庇,罚重了……就是老五老六那护犊子的样子,让他一想就头皮发麻。幸好有帝君作保,水官大帝没有重判小七,加上司徒又提出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便顺水推舟当上了甩手掌柜,一回赤伏地就直奔澜渊阁核对名册来了。
“主子。尾十八号看了,残魂五十五,死魂计三千七百,无误。”
司徒从外边走进来,探头找了好几排书架,才看见玄知的身影。他走到玄知身旁,问道,“这回该舒心了吧?都核对完了。”
玄知将最后一本名册勾画封存,排放进面前的书架中。这才回道:“震部的罪魂也该重新核对。”
“不是进一个录一个的吗?肯定不会有错。”
“近日入赤伏地的罪魂甚多,小心审慎为上。”玄知背着手走到左侧一排的书架上,随意抽出一本,“这些人,身份普通,不是修士。魂魄却都有被人动过的痕迹,实在是奇怪。”
司徒知道主子执掌赤伏地多年,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他应道:“那等送小七出去,我再去中心跑一趟。”
“好。”玄知道,“我也去送他。顺便去死魂海丈量一下,看看何时送死魂回去。”
“主子,”司徒笑着走上前,“原来你也是刀子嘴豆腐心,舍不得罚小七。刚出旸谷宫的时候你那脸色,我还以为你真要秉公执法呢。”
玄知从书架后抬起头来:“并非我不罚他。私通北酆,祸乱人界,依律该褫夺魂契。”
“那你怎么……”
“小七是由帝君拔擢,想必帝君也觉得小七救护梵香村众人有功,功大于过,这才有意在魂契中留下神力,希望水官大帝能够看在他面子上从轻发落。”
“我是小七兄长,赤伏地又由我司掌,水官大帝罚小七赤刑,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他若真想罚小七,大可以交给旸谷宫的掾吏曹官,何必大费周章把你我喊过去?”
原来如此!司徒这才恍然大悟!亏得自己这几日一直提心吊胆,担心主子再因为徇私枉法被处罚,实则是自己吓自己。
明白了其中关节,司徒顿时喜笑颜开:“那我们走吧,主子。算时辰,小七也该出去了。”
玄知微微颔首,将手头的书册放下。二人正要动身,突见玄知脸色大变。
“阴变之气异动!”
“什么?!”
“走!”
待二人疾掠出坤部,远远就望见震部上空的阴变之气竟在不断地旋转聚合,很快便形成了一个漏斗状的气团。气团的中心,阴变之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向下延伸。
“主子?这是怎么回事?是罪魂?还是……”
这回轮到司徒着急了。他担心小七出了什么事,再也顾不得别的,直接越过玄知往气团的方向去了。
不多时,他便来到了气团的中心。
远远望去,竟看到了一棵发生异动的赤水柳。
这棵赤水柳全身的枝条都在舞动,仿佛正张开一只巨手要把什么东西捏碎。
司徒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小七正闭着眼靠坐在这棵赤水柳下,而从空中汇聚下来的阴变之气,此刻正源源不断地汇入他的体内!
“小七!”
雪体内有先天故炁,能吸引世间一切极阴之气。可司徒并不知情,他一见这情形心中惊惧交加,冲上前去几掌灵力挥开了雪身后的枝条,一下蹿到了雪身边。
“小七,小七,你醒醒!”
司徒使劲摇了摇雪,见他还是没有动静,便想将他搀起来。哪知一动之下,却发现他背靠的赤水柳竟早已将枝条穿入他的后背,插入了他的心脉!
这时从后方袭来一阵疾风,直打进上方的阴变之气中,聚合成斗的气团瞬间就被打散。是玄知赶到了!
打散阴变之气的东西正是玄知的法器——象圭。
象圭是玄知入葬时的陪葬品。
皇子早亡,天子悲痛不已,下令用最好的器物作为陪葬。这象圭上有天子亲自刻的铭文,在玄知入水界时被一并带了进来。后来,玄知成了赤伏地司掌,便用灵力给它施加了策文,使其成了一件趁手的法器。
平日里玄知都将象圭留在坤部的澜渊阁当镇纸用,方才急匆匆赶来险些忘拿。
“主子!阴变之气怎么会冲着小七来?这是怎么回事?还有……”
司徒忙将雪揽起来,露出后背给玄知看:“你看!这孩子真是死心眼,我让他找棵树吊一会儿,他还真把自己吊了起来。现在他人魂陷入假寐,你快先把他唤醒!”
何为赤刑?罪魂入赤伏地,玄知行策文御赤水柳行刑。腐水入体周游全身,将七魄腐蚀殆尽,而后罪魂投入死魂海,重走轮回之路。而那些没有七魄的人魂若被赤水柳缠上会如何?那便会跟雪一般,五感封闭,陷入蒙蒙昧昧的状态。
司徒的话音刚落,震部上空的阴变之气又快速聚拢起来,瞧那架势,还是要奔着雪而来。
玄知知道拖延不得,忙将手中象圭祭出,对着赤水柳施水行神咒。
“幽幽冥冥,灵气下凝,腐水之柳,听我号令。收!”
随着神咒念出,策文从象圭上凸显,明明灭灭。缚住雪的赤水柳得了令,这才松开雪,将枝条从雪的体内抽离。
与此同时,玄知掌中凝气,用自身的灵力注入雪的七形,将他体内腐水逼出。所有动作几乎瞬息完成,雪也在玄知收手的瞬间苏醒过来,几人上方聚拢的气团立时消散。
“醒了醒了。我的小祖宗,你总算醒了!”司徒高兴地松了口气,忙把雪搀扶起来。
雪一出赤伏地,霰就已经在界碑等着了。
见雪出来,霰一把搂住了他,拍了拍:“啊呀小七,你怎么晚了半日才出来?可叫哥好等。”说着摸到了雪背后包裹的景震,顺嘴嘀咕了一句,“怎么什么时候还有了佩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