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桑纳天地灵气,一旦在人界殒命,必然能使人界大乱,他好趁机将成物引入人界。
看来那两个水魂官,正是因此事而来。
赤玉神色阴翳,最后再看了一眼雪,便一甩衣袖,背着手快步离开了北辰宫。
徒留下雪,神魂黯淡,在杳杳冥冥中遁入黑夜去。
都说人死前会回顾自己的一生,雪在意识消散前,竟也陷入了前世的泥淖中。
那时,距离梁溪的阿伯将他卖到千灯镇后不久,买他的人家又将他转卖到了长泾。不久,长泾灾荒,养父母为了省口粮,又将他遗弃河中。
那一日大雨滂沱,他被湍急的河流冲到了下游,才终于被一棵横亘河中的死树挡下。那时,他的心中满是对生的渴望。他焦灼地呼救着,心中乞求着看不见的神佛,想着要是有谁来救救他就好了。
这么想着,愿望竟成了真。
现在想来,这事就有些蹊跷了。救他的人就这么凭空从河中冒了出来,边碎碎念,边提着他扔回了岸上。
临了了,雪才惊觉,这个救他的人,就是六哥。
六哥那时候几乎就是江南水道的副总领了,可他就是这么心软,宁愿被水界问责,宁愿搭上自己的前程,也要救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凡人。
那是他的六哥啊……
初入水界时,是他将自己从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里拉了出来。他不厌其烦地教他人情,教他做事,还逗他笑。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前世今生,仿佛早已在冥冥之中写下定数。
他被禁七情数十年,竟把自己也摆在那高高在上的无情无欲之位。他以为自己也是那上重天的神尊,他睥睨一切,瞧不起那些为情所困,虚伪造作的俗人。
可他却忘了……他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恢复记忆后,他从不回头细看,仿佛前尘的一切是过往云烟。
是他不愿承认。
承认当他被六哥救起,像个落水鬼般孤身一人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他的心中竟升起了嫉恨。他觉得孩童被父母牵着的手很刺眼,他也不喜欢街边热气腾腾的食摊。
因为那些东西离他太远,远到他憎恨,恨这些不该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甚至阴暗地想,要是这个孩童也没有父母就好了,要是现在下一场大雨,让所有人都淋湿就好了。
那他们就都一样了。
这就是两世以来,深埋在他心底的恶念。在云淡风轻的脸皮下,包裹着的嫉妒和敌视,那丑陋的内里,是他深深的自卑。
没有父母,被遗弃,被凌虐,在一次次的受伤中长出了坚硬虚假的外壳。
所以,在救活外祖母的时候,他其实是得意的,内心是满足的。
不单单是高兴,更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他不再是那个谁也不要,什么也没有的弃儿,他是个被上天眷顾的与众不同的救世者。
人啊,想要的就是这些虚名。
因此,他怀着虚伪的自豪感,不顾老观主的劝告,私自干涉村民的命运。
哪怕明知会五弊三缺,永无安宁,他也还是被那些浮于表面的吹捧唬昏了头,不问前因不理善恶,迷失了自己。
所以他落得那么个下场。
他怨不得别人,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事到如今,神魂将尽,他才终于肯正视自己的怯懦和卑劣。
他不是那个遗世独立,超脱凡尘的雪魂官,他只是万千凡人中的一个,与任何一个人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