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的很多生灵其实分不清玷污和尊崇。
理所当然认为,我信仰的,必然是给予我好处的。
仅仅付出双膝触地的代价,将一文不值的尊严彪炳,反希望得到远非他们之力所能获得的东西,并为之冠以“希望”“愿望”这样亵渎的遮羞布。
信仰应该是夜航里的指明,而非蒙昧时代流传下来的跪拜姿态。
一方面,凯瑟琳不屑于这样信仰,另一方面,她又无比理解这种现象。
毕竟这个世上真的有毁天灭地的灾难,而且真的有、至少曾经真的有有求必应的神明。
她很久没有听到圣梦之主这几个字,即使在整片大陆,月神也足够神秘。
很明显月神看维尔德不顺眼,即便如此,除了刚复苏那会儿,月神也没有做过什么。
她去哪儿了?
什么叫“不是时候”?哪个时间点才能算到时候?
人与人都很难理解,更何况对面是她一无所知的神呢?
威廉·埃利亚斯·冯·霍亨塞,简称威廉。
——“留意深渊?”
——“当所有人都将一种威胁当做背景当做寻常,您是否会想到:它为何让人们恐惧?您已有答案。”
——“利用深渊达成目的,你们拿生命当什么了!”
——“欸,女士,异界的人儿,我可爱的朋友啊,如果可以,我多想剖开我的心脏,好让您明白这对我而言是多么严厉的指控!
没有什么路能让所有人安然走过,但我从未有过把他们的、甚至任何人的生命摆上天平的念头。
您知道,生命是不公平的,我们都没有做出选择的权力,在深渊的问题上,即使是无所不能的神明也如履薄冰。
我和殿下知道小黎塞留有问题,知道这世间存在的其他诸多不义,我们甚至知道我们的亲朋丧心病狂无可救药。
可是,然后呢?伦理早已越过死亡的门,而今所有生灵都在等待走向终亡的一瞬,必须有人死去,我不会无耻的说这是为了更多人的存续,可即便是菲尼克斯殿下也毫无办法,我宁可那个人是我而非旁人。”
——“那你为什么不去死?”
——“……我们,都不够资格。”
——“资格?”
——“触碰一位天才遗作的资格。”
她压下怒气眨了眨眼。
走出房门在院中等待同伴,所有人到齐,凯瑟琳通过队伍功能给每个人发了一份定向传送卷轴。
「白茶:碗佬?」
「放我碗里:带你们去找小黎塞留。」
「希珀的狗:啊?你知道位置?」
不知道,但她知道爱尔柏塔在哪儿。深渊情况危急到教廷圣女本人都带着唱诗班进去了,爱尔柏塔也在里面这点并不难想。
小黎塞留的目标是爱尔柏塔,卡莉斯塔一定在小黎塞留边上。
无论如何,先保护爱尔柏塔。
——
“我一直有一个梦想,雪原晴空正好,霜灵风中盛放,溪水漫过基索亚的河滩,小船顺流而下,亲爱的人领我们登上它去看春日阳光。”
温柔的嗓音不疾不徐,卡莉斯塔转过门廊,手扶门框,视野尽头坐着一个行将朽木的人,正死死盯着她。
卡莉斯塔走进来,挑眉微微一笑。
“狼人……”
“来的人是我,不欢迎吗?”
“碍事。”
“我还是更喜欢你当年谦逊礼貌的样子,当年的你识趣多了,发现爱尔柏塔不喜欢你靠近,就尽量不让她发现你在附近。说真的,你不累吗?”
“你在激怒我。”
“是啊,而且看上去似乎有用。在等爱尔柏塔?她不会来了,我也不想让她看到你。”
男人神色阴郁,攥紧手里的黑色晶体,闻言冷笑:“无耻的犬类,当年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她怎么会拒绝我的提议!你毁了她,也毁了我!”
激烈的语气让他本就快死的身体愈发脆弱,低声的喘息咳嗽,他甚至没有力气咳嗽了。
卡莉斯塔平静的看着小黎塞留:“即使我不在,她也不可能答应和你一起去请皇帝的特赦令。你知道她的老师是谁吗?”
“祂只是一个传说。”
“爱尔柏塔亲口告诉我,这个传说是真的。”
“你在骗我。”
卡莉斯塔神色平静,怜悯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
“不,不,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该死的野狗你住口!你凭什么、你凭什么站在这里对我说这种话?你这条肮脏的、卑劣的狗!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以为你陪在她身边一段时间就很了不起吗?不过是用欺瞒骗取了她短暂的信任,在逃到雪原之前你甚至没有任何伤害她的倾向,你根本不爱她!
你的诅咒,你的族群,你肮脏的血液和你本身让我恶心,你不知道她要什么,你亲口咬碎了你们的过往。该死的狗,你已经是个幽灵了。
只有我!只有我能给她实现愿望的方式!只有我能保护她想保护的一切。
哈哈哈哈哈,她没有来,没有关系,我还有办法,我还有办法,过来,让我取代你,成为你,我没有背负诅咒,我会做的比你更好,卡莉斯塔!”
他捏碎了手里的晶体。
整个房间瞬间裹进黑色浓雾当中。
在死一般的沉静当中,一道柔和的声音似在提问:“取代我?”
“……”
“呵。”
那声音似嘲非讽,却无比平静。
——
很多人不明白,狼的旅途是孤独漫长的。
眼睛轻眨,一双带血的手朝她伸了过来。
她睁大眼睛,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卡莉斯塔记得这双手。
母亲的手。
这大概是她六岁时候的事了。
越过眼前之人的肩膀朝后看去,不远处,父亲的眼睛还睁着。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他最后的视线落在母亲脸上,像是想说什么,但血沫堵住了喉咙。
拉回视线,一双能捏碎头骨的手正握着她的肩膀。
她还记得,少时,她对此不知所措。
卡莉斯塔微微垂眸。
母亲跪在雪地里,浑身颤抖。
“卡莉斯塔,我的孩子。”母亲极力推开了她,“对不起,卡莉斯塔,对不起。原谅我,我的孩子,最后一次叫我母亲,不要再见我。走,走吧。”
小狼人倒在地上不动,注视着这对她一人而言的久别重逢。
母亲咬紧牙关,血染红雪,然而这月光下透过它们看世界,它们竟是一样的晶莹。
母亲站起来,向卡莉斯塔走了两步。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在风中冻结成冰晶。
“卡莉斯塔。”母亲的声音忽然温柔下来,像雪原上最后一片落在湖心的雪花,“我的孩子。我——”
她抬起手。
小狼人闭眼。
“吼。”
“呜。”
与过去记忆里如出一辙,长老们制止了失控的母亲。
“那个教授她狩猎课的长老对她说,你必须离开,否则她会因恨而死。”
“母亲?”她听到自己说。
长老点头。
小狼人微微颤抖,似乎不知所措。长老相视叹气,“这样下去,她随时可能杀死她的孩子。”
另一个长老说:“要按她的愿望来吗?让她忘了。”
长老看向卡莉斯塔,卡莉斯塔只是看着自己的母亲。
她安静下来,似乎又变成平常那般温柔的模样。
母亲低声道:“卡莉斯塔。”
“母亲。”
“忘了你,是为了保护你,我亲爱的卡莉斯塔,我的孩子,最后叫我一声母亲吧。”
“母亲。”
长老带着父亲的尸体和自残重伤的母亲离开了原地。
画面一闪,再看四周,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敲碎冰层看向自己的倒影,一个年轻的狼人。
卡莉斯塔看了半天,变成狼登上岩壁上,俯瞰着下方的族落。
族人们在篝火旁欢唱,年轻的狼人互相追逐嬉闹。
卡莉斯塔看着他们,耳朵微微垂下。
“卡莉斯塔?”有人在向她打招呼,“下来玩。”
“不去。”我想去。
“可今天的活动不是你提议的吗?等等,你去哪里?这个方向,你要去看主母?”
“与你无关。”
不,不是那样,我想和你们一起,我祈盼能在雪原上互相追逐,如果我咬到你的尾巴,你就要告诉他们我是多么矫健英勇。啊,我要去看母亲,我可以去看她吗?
“那我和你一起去。”
“随你。”不,求你,别去。
卡莉斯塔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