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使什么都不看,她依然在往前走。
是啊,这是幻境,是一个可悲的堕落者在浏览她的记忆,在这里,什么改变都不能成真,什么都无法改变。
她感受自己走过那条路,她听见脚掌踩在雪地的松软与细微的咔嚓声。
族人们因爱自苦,伴侣相残,同室操戈,亲友如仇。他们在清醒时用铁链锁住自己,他们在陷入疯狂前挖掉自己的眼睛,只为了“不看见所爱之人的脸”。
卡莉斯塔看向天空,她想:
看到了吗,一行栖冰鹭正从头顶飞过。
这是怎样的时节?我们如何区别爱与漠然的界限?什么样的恨才能证明我对你们的爱?我亲爱的族人,你们也厌倦并畏惧胆怯吗?
同伴拼命阻止发狂的她被打成重伤,她清醒一瞬,看到母亲眼里带着怔然的理解。
母亲想起来了。
最后,匆忙赶来的长老们平息了一切。
狼人不可能处死卡莉斯塔,就像他们不可能惩罚任何一个因为诅咒发疯的族人。
他们再次提议,让她与母亲互相忘记彼此。
母亲同意了,卡莉斯塔并不接受,为了所有人的安全,她被限制了起来。
族群对她有很高的期待。魔法生物总是如此,期盼有人能走到更接近神的位置上。
她去见了被她打伤的同伴,对方说:“如果你不愿忘记,只能不再见面。”
“那就不再见面。”与长老告别,卡莉斯塔离开了族群。
后面就是无趣的流浪了。
流浪的时间太长,长到她几乎忘记了怎么度过那段日子,如今细看,才发现当初她竟然如此笨拙。
学着在人类城镇里隐藏身份,学着分析不同势力的印记,学着洞悉利用人们的心理。
她一直很清醒,明明这里如此温暖,半点儿不像雪原严寒彻骨。
她很好在人类群体里生活,居然作为一个冒险家战士小有名气,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过很久很久。
直到那个夜晚,点燃火堆想去打水的她漫不经心瞥了眼草丛,看到了一双眼睛。
“……”
她不动声色坐了回去。
爱尔柏塔是恶魔,却以人类的身份与她相识。这算不得什么,她也骗了爱尔柏塔。
但回忆起来,她真的是和其他人一样,在爱尔柏塔毕业典礼那天才发现赛琉学院里有一只恶魔吗?
也不尽然。
爱尔柏塔心理上没那么防备她,很多马脚可能她自己都没注意。
那个时候,卡莉斯塔只是不愿意去思考。
毕竟她从未想过,最开始只是想逗逗这个狩猎埋伏她的女孩,谁知道最后她们竟然成为了挚友,她还鬼迷心窍和爱尔柏塔一起与人类接触,最后竟然租了间房一起常住在萨尔林城。
记忆幻景颤抖,卡莉斯塔知道是小黎塞留在生气。
笑死,谁管他。
她一帧帧回看,但小黎塞留好像气急败坏,直接拉到了另一段对她而言“刻骨铭心”的回忆中。
视野有些昏暗不清,这是正常的。
当时爱尔柏塔就快死了,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卡莉斯塔看着自己变成巨狼圈住爱尔柏塔。
小黎塞留发出冷笑。
她没有理会。
狼人狼形态更容易受情绪影响。然而有着强大的治愈能力。
他们不像魔法师那样趋势元素,但也可以用狼形态与元素沟通,甚至作用在他人身上。
当然,还是那句话,问题只有一个:影响思维和情绪。
而在漫长的逃亡中,再没有一刻比那时面对将死的爱尔柏塔时,她更能明白自己的心了。
这靠疲惫和疼痛换来的理智,等到变成狼之后还存在吗?她还能认出爱尔柏塔吗?
卡莉斯塔低头,爱尔柏塔一言不发。
她变成了狼,她不想让爱尔柏塔死。
……很成功,爱尔柏塔恢复了一点儿,她在找她:“卡莉斯塔。”
“嗯,我在。”被这声音唤醒,她下意识回应。
“还可以吗?我们走。”
我们?不,爱尔柏塔,如果我只是一只无知时伴你长大的幼狼,如果我不背负诅咒之恶,我理所当然亲近你,爱护你,没有知性时我会舔舐你的脸颊也说不定。
请相信对我而言你的重量,但也因着这重量,我无法靠近你,我无法在你面前向你诉我我的爱。
母亲,杀死父亲时,想要杀死我时,您又在想什么呢?
抱歉,爱尔柏塔,没有我们了。
隔着幻境,卡莉斯塔看着自己的动作。
她打算离开,她必须离开,如果她不在现在离开,爱尔柏塔就无法活下去。
然而,就在幻境中,曾经的即将分别之时,一道声音蓦地重新在她脑海:“你必须待在她身边?”
她瞬间警觉:“谁?”
“祂在看。”
“……”卡莉斯塔汗毛倒竖,这些话直接出现在她脑海,也让她瞬间明白,“祂”只可能代表一样东西。
神明。
“可是——”
“她不会死,有人会救她。”那声音十分冰冷,语气毫无起伏。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没有选择的权力。”
“好的,那我们一起死好了,说不定很多年后还能有人挖出我和她的尸体,试着发现我们是谁,然后知晓我们的经历,这样的结局也不错。”
“……”
“您觉得呢?神秘的大人物。”
“爱尔柏塔向你提起过我。”那个声音突然说。
“?”
“回忆我的名字,不要思考我的面目,卡莉斯塔,狼的后裔,暗的魔法使,我不能告诉你太多。这个世界没有未来,你们所有人都没有未来。此刻的苦痛是为了走向未来。”
“你**开什么玩笑!”
“给予你安定。”那人说。
她竟然真的稍微平静下来。
“告知你命运。”不知何人记忆的洪流在脑海冲过。卡莉斯塔愣住,她陡然发现,那竟是她自己的命运。
“这些?”
声音的主人并未生气,依旧平缓道::“我许诺——”
“……”
但那却是不一样的平缓,因为几乎每一个字,卡莉斯塔都能听到来自自己灵魂的颤动。
恍惚之间,似乎星辰歌唱:“生灵享有未来,我许诺你们重逢,我许诺不再有深渊,源头的阿黛勒见证,此诺言与博尔格斯特的未来一样恒长。”
卡莉斯塔苦笑:“离开,祂现在就会发现。待下去,爱尔柏塔必然无法接受。我应该告诉她在面对什么,否则她会怨我。
长老总说如果选择之前能看到后果就好了,但当时森林之王告知了我们后果,我们依然选择成为他的族裔。
现在的我和祖先面对的情况一样,两条路,两个选择,只有坏的和更坏的。”
“生命天平的另一端,灵魂,应当用苦痛称量。你的未来注定半途夭折,她必定恨你,她必定心痛,你可以恨我,我允许所有人恨我。”
“但您又该去恨谁呢?”
“这是我的使命。”
“您向多少人许下承诺?又用什么弥补这些承诺无法实现时的缺口呢?我该叫您什么?殿下?”
“……”
“抱歉,我会接受,但也请您,理解我的挣扎。”
身旁,同伴对此一无所觉。
那之后,她们走了很久,又遇到了一次攻击,终于,即将走出雪原,这漫长的归家之路要到达了终点。
她听到爱尔柏塔在说话,但她的意识逐渐模糊:
“我离开的时候,殿下说等我回来会给我最想要的东西作为礼物。你还没见过我那个异父异母的弟弟,他偶尔会给我写信。对了,卡莉斯塔,你愿意和我一起去见殿下吗?”
“……”
“卡莉斯塔?”
回应恶魔的,是狼人咬在脖颈上的刺痛。
毫无防备,无力反抗。
“为——什么?”
卡莉斯塔抓住一瞬的清明,小心松开她后退一步,让恶魔跌在地上。
她不能久留。
“为什么呢?抱歉,恨我吧,爱尔柏塔,我真怕忍不住吃掉你。抱歉。”
画面结束。
卡莉斯塔冷冷问:“看够了吗?”
脑海里,小黎塞留蜷缩一团,就和死了一样。
“你不该知道这个秘密。”她打了个响指,小黎塞留骤然向她扑来,下一瞬就被恐怖的气息碾碎了。
路西法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秘密,更何况是直接听到他说过的话,小黎塞留只会死。
卡莉斯塔睁眼,仍然置身黑色的雾气中。
她伸手。
现在,轮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