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风依然黏稠滚烫,裹着最后几声蝉鸣,撞进半开的教室窗户。
林屿晏到校时,高二(3)班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桌椅被暑假的尘埃染了一层薄灰,此刻正被早到的学生用纸巾或湿抹布擦拭,扬起细小的浮尘,在从东面窗户斜射进来的晨光里清晰可见。空气里混杂着新书本的纸墨味、汗味,以及某种属于“假期结束”的沉闷叹息。
他站在门口,目光先扫过整个教室。大部分面孔熟悉,几个陌生,大概是上学期期末文理分科后新调进来的。他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上学期末自己选的,一个观察全局又不容易被过分注意的角落。此刻那里还空着,桌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他走过去,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慢条斯理地擦桌子。动作不算敷衍,但也绝对谈不上积极。半长的头发在脑后松松束了个低马尾,几缕没扎住的碎发垂在颈侧。额前特意留长的刘海遮住了小半额头,那缕藏在黑发中的深蓝色挑染,在日光灯下偶尔闪过一点幽微的光,像某种不驯服的标记。
“晏哥!”一个清亮带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屿晏没回头,继续擦着椅子,只淡淡“嗯”了一声。
许皓礼一阵风似的刮到他旁边的座位,把书包往桌上一甩,激起一小团灰尘,自己咳嗽了两声,又笑嘻嘻地凑过来。“一个暑假没见,想我没?”
林屿晏这才侧过头,瞥了他一眼。许皓礼确实漂亮,是那种毫无阴霾、阳光灿烂的漂亮,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嘴角有很深的梨涡,头发染成时下高中生里绝不敢轻易尝试的浅亚麻色,居然也没被勒令染回来。他身上有种被充分爱过、保护得很好的人才会有的恣意。
“不想。”林屿晏收回目光,把擦过的纸巾团成一团,捏在手里。
“啧,无情。”许皓礼也不在意,自顾自坐下,从书包里掏出湿巾开始忙活,嘴也没停,“听说这学期老班还是傅老师,太好了,我就怕换个古板的来管我头发。你假期干嘛了?我跟我爸妈去了海边,晒脱一层皮……”
林屿晏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目光投向窗外。操场上有体育生在晨练,口号声隐隐传来。更远处,是学校围墙外葱茏的树冠,和更远处灰蓝色的天空。父母是前天夜里走的,和往常一样,拖着行李箱,轻声带上门。餐桌上留了钱和一张便条,字迹匆忙:“小晏,照顾好自己,有事打电话。爸爸/妈妈。”冰箱里塞满了速冻食品和半成品菜。家里又空了,只剩下空调运行时低低的嗡鸣,和他自己。
“喂,跟你说话呢!”许皓礼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听见了。”林屿晏拍开他的手,“没干嘛,在家。”
“又一个人?”许皓礼笑容收了些,看着他的侧脸。林屿晏没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许皓礼张了张嘴,最后只抬手用力搂了一下他的肩膀,很快松开。“今晚去我家吃饭?我妈念叨你好几次了,说你又瘦了。”
“再看。”林屿晏不置可否。许家的温暖太具体,太有侵略性,有时候去一趟,回来面对冰冷的房子,那份空旷感反而会被反衬得更加难熬。
上课铃在此时尖锐地响起,盖过了教室里逐渐沸腾的嘈杂。
高跟鞋敲击瓷砖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清脆,节奏稳定。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
傅婧夕抱着教案和一大摞新书走进教室,踏上讲台。她看起来顶多二十五六岁,穿着剪裁合身的米白色衬衫裙,长发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清秀温和的脸,但眼神扫过教室时,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同学们,早上好。暑假结束了,欢迎回来,也欢迎新加入我们三班的同学。”她声音清晰悦耳,带着笑意,但没人敢真的松懈。“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傅婧夕,继续教语文。未来一年,还请多关照。”
例行公事的开场白后,她开始点名。一个个名字念过去,有人答“到”,有人答“在”,声音各异。
“林屿晏。”
“到。”他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
傅婧夕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半秒,掠过他那头绝不符合校规但似乎也从未真正惹出麻烦的头发,什么都没说,继续点下一个。
点完名,发新书。各科代表被叫上去,领取一摞摞厚重的新教材,再分发下来。教室里响起哗啦啦的翻书声和低低的交谈。林屿晏拿到书,一本本写上名字、班级。字迹清瘦,有点潦草,但骨架工整。
“这学期开始,真正的攻坚战就拉开了。”傅婧夕发完书,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而心思各异的脸。“高二的重要性我不再赘述。希望每个人都能尽快收心,找到自己的节奏和目标。班委暂时不作变动,周瑾瑜,”她看向第一排正中一个坐得笔直的女生,“还是班长,要多辛苦。各科课代表也照旧,有问题的下课可以找我。”
周瑾瑜站起来,转身面向同学,微微点头。她长得端庄大方,马尾梳得一丝不苟,校服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声音清朗:“我会尽力为大家服务,也希望同学们配合,一起把我们三班建设得更好。”
很标准的班长发言。她坐下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往后排扫了一下,掠过林屿晏,没什么情绪,很快又转了回去。她弟弟周瑾珞坐在她斜后方,是个存在感很低的男生,此刻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新发的物理书封面。
“另外,上学期期末成绩和排名,已经贴在教学楼下的公告栏了。下课可以自己去看。”傅婧夕接着说,声音平稳,但这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面,教室里顿时泛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语。有人紧张,有人忐忑,有人故作镇定。
林屿晏垂下眼,用指尖摩挲着新物理书光滑的封面。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位置——中游偏上一点,各科成绩均匀,没有特别拔尖的,也没有特别拖后腿的。一个非常安全,也非常……不起眼的位置。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父母每次打电话回来问起成绩,他报出那个不上不下的数字和排名时,电话那头总是短暂的沉默,然后传来“继续努力”、“稳住就行”之类的话,听不出太多失望,也绝没有惊喜。他们大概早已接受儿子就是个普通孩子的事实,也好,省心。
“晏哥,一会儿去看吗?”许皓礼凑过来小声问。他成绩比林屿晏还飘忽,全看心情和临场发挥。
“随便。”林屿晏说。看或不看,数字就在那里,代表着他过去一学期某种“努力”的量化结果,冰冷而客观。
傅婧夕又讲了一些新学期的注意事项、纪律要求,提到发型着装时,她的目光再次似有若无地飘过后排,但最终没有点名。大家都知道那缕蓝毛和那个浅亚麻头是特例,原因成谜,但傅老师没发话,谁也不敢置喙。
早上的时间在开学事务中流淌过去。两节连排的数学课,老师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板书密密麻麻,节奏很快。林屿晏跟着记笔记,大部分能听懂,偶尔卡壳,便在旁边画个小小的问号。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照亮他摊开的笔记本一角,和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手腕很瘦,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课间操时间,因为开学第一天,没有强制要求,教室里的人去了大半,有的去楼下看成绩榜,有的去小卖部,有的在走廊透气。
林屿晏没动,依旧坐在座位上,望着窗外发呆。许皓礼被人拉走了。教室里剩下零星几个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很安静。
“林屿晏。”清朗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他转过头,看到周瑾瑜站在他桌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傅老师让你去一趟办公楼,教务处那边需要补一份上学期社会实践的表格,你的好像有点问题。”周瑾瑜公事公办地说,将文件袋递过来,“这是需要补的材料说明和空表。”
“哦,谢谢。”林屿晏接过,没什么表情。
周瑾瑜没有立刻离开,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稍微放缓了点:“傅老师说明天放学前交给她就行,不着急。如果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问我。”
“嗯。”林屿晏点头,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周瑾瑜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他疏淡的神情,只是抿了抿嘴,转身走了。她和林屿晏不算熟,虽然同班一年,但说过的话屈指可数。这个男生总是独来独往,安静地待在角落,成绩中游,不惹事,但那一头长发和那缕挑染,又明明白白写着“别来管我”。她作为班长,有时候会觉得有责任关心一下每个同学,但面对林屿晏,总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林屿晏等周瑾瑜走回前排,才打开文件袋看了看。里面是几张表格和说明,确实是他上学期随便参加了一个社区图书馆义工活动后填的材料,大概哪里格式不对或者漏了章。他把东西塞回袋子,扔进抽屉。明天再说。
第三节课是语文,傅婧夕的课。她讲了一篇鲁迅的文章,分析背景、字句、深意,声音不疾不徐,引经据典,偶尔抛出一两个问题,点名让同学回答。点到林屿晏时,问的是一个对文中某处细节的理解。
林屿晏站起来,沉默了几秒。教室里有些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他其实知道答案,傅老师讲课他听了,也看了书旁边的批注。但站起来的那瞬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不想发出声音,不想成为焦点。
“林屿晏?”傅婧夕耐心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催促,只有平静的等待。
“……这里用‘似乎’这个词,表现了叙述者那种不确定、疏离,又带着一点讽刺的观察视角。”他终于开口,声音平平地陈述。
傅婧夕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什么,点了点头:“理解得不错,请坐。注意,鲁迅先生的用词往往极其精准,一个副词,可能就暗含了无穷态度。”
林屿晏坐下,目光落在课本上那两个字上。疏离,观察。挺贴切。
上午的课终于结束。放学铃一响,教室里顿时被解放的喧嚣填满。许皓礼立刻蹦过来,勾住林屿晏脖子:“饿死了!吃饭吃饭!小卖部还是食堂?”
“随便。”
“那就食堂,快点,去晚了排骨没了!”
两人随着人流往食堂走。正是高峰期,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人声鼎沸,夹杂着餐盘碰撞的叮当声和食物的气味。林屿晏打了简单的两菜一饭,和许皓礼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许皓礼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还在喋喋不休地讲暑假见闻,讲新听来的八卦,讲他看上的某个学姐。林屿晏安静地吃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食堂巨大的玻璃窗外,是烈日下白花花的操场,几个不怕热的学生还在打球,奔跑喊叫的身影有些模糊。
“诶,你看那边,”许皓礼忽然用筷子指了指斜前方不远的一桌,压低声音,“周瑾瑜和她弟。”
林屿晏抬眼看过去。周瑾瑜和她弟弟周瑾珞面对面坐着,两人吃饭的姿势都很端正,几乎不说话,只是安静地进食。周瑾瑜脸上没什么表情,周瑾珞则一直微微低着头。他们看起来不像姐弟,更像两个恰好坐在一起的、恪守礼仪的陌生人。
“听说他们家管得超严,”许皓礼八卦地说,“她弟好像有点……那个,不太合群?反正怪怪的。周瑾瑜也挺累的吧,什么都得做到最好。”
林屿晏收回目光,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慢慢嚼。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表面上看起来再完美无缺的生活,内里也可能爬满了旁人看不见的裂痕。就像他自己那个空荡荡的家,就像许皓礼那似乎永远阳光灿烂的笑容下,偶尔闪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父母频繁出差不着家的落寞。
吃完饭,离下午上课还有一段时间。许皓礼被几个男生拉去打篮球了。林屿晏不想动,慢慢踱回教学楼。他没有回教室,而是拐上了通往天台的楼梯。
通往天台的门通常锁着,但靠近顶层楼梯拐角处有一扇大窗户,窗台很宽。林屿晏熟门熟路地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铺在积灰的窗台上,坐了上去。这里很少有人来,安静,视野开阔,能看见大半个校园和更远处的城市轮廓。
他从书包侧袋里摸出耳机戴上,随机点开一个歌单,将喧嚣隔绝在外。然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曲起一条腿,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高楼林立,天空被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形状。阳光炽烈,但被玻璃过滤后,落在身上只剩一片暖意。耳机里的音乐是舒缓的纯钢琴曲,流水一般。
他喜欢这样的时刻。独自一人,无人打扰,也无需应对任何人。可以完全放空,也可以让那些平时被紧紧压制的、琐碎而潮湿的思绪慢慢浮上来,再看着它们慢慢沉淀下去。像守着一条无声的河流。
父母此刻在哪里?在另一个城市的酒店,还是会议室?他们会不会在午餐间隙,想起他这个儿子?大概会吧,或许会发条微信问“吃了吗”,然后在他回复“吃了”之后,对话便自然终止。林睿呢?在遥远的大学里,有自己的生活和朋友圈,偶尔家庭群里有动静,会出来说两句,但也仅此而已。他们是一家人,却又仿佛各自生活在平行的轨道上,交集短暂而稀薄。
缺爱吗?林屿晏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这个词太直白,太软弱。他更愿意理解为,他只是习惯了某种空旷,并学会了在这种空旷里,给自己建立一套不被打扰的秩序。长发,挑染,不起眼但也不掉队的成绩,适当的独处,一个话痨的朋友许皓礼……这些都是这秩序的一部分,是他的保护色,也是他与世界保持的、他认为安全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