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身旁响起,盖过了哗啦啦的雨声。
林屿晏转过头。
沈沐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就站在他旁边,发梢和肩膀都湿了一片,显然也是跑过来的。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还在滴水。他额前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几缕贴在额角,更衬得眉眼深刻。他看着林屿晏,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依然亮得惊人,里面盛着毫不掩饰的笑意,以及一种“又见面了”的了然。
“嗯。”林屿晏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伞上。
“一起走?”沈沐阳晃了晃伞,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早就约好,“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去哪儿?说不定顺路。”
林屿晏沉默了一下。他不太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来自近乎陌生人的善意,或者说,过于主动的接近。他习惯于保持距离,习惯于独自处理一切,包括一场突如其来的雨。
“不用。”他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点淡,“我等等。”
“等什么?等雨停?看这架势,能下到晚上。”沈沐阳挑眉,往前走了半步,更靠近车棚边缘,雨水溅起的水汽几乎扑到林屿晏脸上。他微微低头,看着林屿晏被雨水打湿了一点额发的脸,和那缕颜色更深的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再仅仅是阳光开朗,而是带着点近乎执拗的、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屿晏,”他念出他的名字,字正腔圆,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淋雨会感冒。走吧。”
他说着,已经撑开了伞,黑色的伞面“嘭”一声张开,在两人头顶撑开一小片无雨的天空。然后,他很自然地把伞往林屿晏那边倾斜了一些,自己大半个肩膀还露在雨幕外。
“你家住哪个方向?”他问,仿佛刚才林屿晏的拒绝根本没发生过。
雨越下越大,砸在车棚顶棚上噼啪作响。车棚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俩,和无数沉默的自行车。潮湿的水汽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林屿晏看着沈沐阳。对方脸上依然带着笑,但那笑容背后,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已经被打湿的肩头。
半晌,林屿晏移开视线,看向外面白茫茫的雨幕,报了一个小区名字。
“顺路,”沈沐阳立刻说,笑容加深,“我家在隔壁街。走吧,再等天要黑了。”
这一次,林屿晏没再说什么。他推着自己的自行车,沈沐阳也推了一辆(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两人并肩走入滂沱大雨中。
黑色的伞面不算太大,堪堪遮住两人。沈沐阳把伞大部分倾向林屿晏那边,自己右边肩膀很快就湿透了。雨水沿着伞骨汇聚成流,哗啦啦地落下,在他们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起初是沉默。只有雨声,脚步声,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
“你骑车载我,我帮你打伞,是不是更划算?”沈沐阳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依然清晰,带着点调侃。
林屿晏侧目看了他一眼。沈沐阳正目视前方,嘴角噙着笑,侧脸被雨水打湿,有种模糊的锐利感。
“不用。”林屿晏说。他不想和任何人有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哪怕是共乘一辆自行车。
“啧,真冷淡。”沈沐阳也不恼,反而笑出声,那笑声被雨声包裹,显得有些闷,却又奇异地清晰。“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林屿晏被雨水打湿了些许的侧脸和那缕湿漉漉的蓝发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欣赏,“你这样,挺酷的。”
林屿晏没接话,只是推着车,看着前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街道。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和球鞋,凉意渗透进来。但身旁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热度,和那把倾斜的伞,却带来一种陌生的、带着湿气的暖意。
“我叫沈沐阳,九班的。”沈沐阳自顾自地介绍,仿佛他们真是初次相识,“我知道你,三班的林屿晏。”他顿了顿,补充道,“名字挺好听。”
林屿晏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知道这不奇怪,公告栏上有名字,也可能从别人那里听说。但被对方用这种语气,在这样的大雨里说出来,感觉还是有些异样。
“嗯。”他最终只是应了一声。
“就‘嗯’?”沈沐阳侧过头看他,眼睛在伞下的阴影里亮晶晶的,“好歹礼尚往来,问问我名字怎么写,或者夸夸我名字也好听?”
林屿晏终于转过头,正视他。雨丝在他们之间斜斜飘过,沈沐阳的脸上带着水痕,笑容却灿烂得仿佛能驱散阴霾。那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直白到近乎莽撞的鲜活。
“沈沐阳,”林屿晏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轻,但很清晰,“通告上写了。”
沈沐阳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几乎要盖过雨声。“对对对,差点忘了,我现在是榜上有名的人物了。”他笑够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着林屿晏,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味盎然的光,“那你呢?林屿晏同学,老王头怎么没把你名字也挂上去?你这头发,”他目光再次掠过那缕蓝,“可比我的显眼多了。”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带着更直接的好奇。
林屿晏沉默地推着车,雨水顺着伞沿流下,形成一道水帘。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沈沐阳以为他又不会回答时,他才淡淡开口,目光投向远处雨幕中朦胧的街灯。
“不知道。”他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可能……懒得管吧。”
沈沐阳看着他平静的侧脸,那上面没什么情绪,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沈沐阳却从那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什么。不是自嘲,也不是庆幸,更像是一种早已习惯的、无所谓的漠然。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无波。那层冷淡疏离的外壳下,或许藏着一些更复杂、更有趣的东西,像一口深井,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
雨还在下,两人并肩走在伞下,共享着这一小片干燥,也共享着这微妙而沉默的氛围。沈沐阳没有再问那些可能越界的问题,只是偶尔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比如“这雨真大”、“前面路口好像积水了”。
林屿晏大部分时间沉默,只在必要时应一声。他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并肩而行,不习惯有人把伞倾向他,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带着体温的接近。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反感,或者说,那种惯性的、想要拉开距离的警惕,在这种大雨滂沱、天地孤寂的背景里,被奇异地软化了一些。
终于到了林屿晏家的小区门口。雨势稍小,但依然细密。
“我到了。”林屿晏停下脚步,看向沈沐阳。对方半边身子几乎湿透,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显得有些狼狈,但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嘴角带着笑。
“行,”沈沐阳也停下,很自然地把伞完全递给林屿晏,“拿着吧,我家不远了,跑两步就到。”
林屿晏看着递到面前的伞柄,上面还带着对方手掌的温度和湿意。他没有接。
“不用。”他说,“你打回去。”
“客气什么,”沈沐阳不由分说,直接把伞塞进他手里,触感微凉潮湿,“明天还我就行。九班,沈沐阳,别忘了。”他眨了下眼,笑容在雨夜里显得格外鲜明,然后不等林屿晏再拒绝,转身就推着车冲进了雨幕中,还回头挥了挥手。
“明天见,林屿晏!”
他的声音穿透雨丝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仿佛永远不会被浇熄的活力。
林屿晏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温度的黑色长柄伞,看着沈沐阳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融入迷蒙的雨夜和灯光里。
雨水顺着伞面滑落,在他脚边汇聚成小小的水洼。小区门口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很普通的黑色,除了有点旧,没什么特别。伞柄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对方握过的触感。
站了一会儿,他才转身,推着车,打着这把不属于自己的伞,走进了小区。
回到家,依旧是熟悉的冰冷和寂静。他换下湿透的鞋袜衣服,冲了个热水澡。出来时,雨已经差不多停了,只有屋檐还滴着水。
那把黑色的伞,被他放在玄关的鞋柜旁,静静立着,伞尖下方聚着一小滩水渍。
他看了那伞几秒,然后移开目光,走进厨房,像过去的无数个夜晚一样,开始准备一个人的晚餐。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晰,却又格外遥远。
骨缝里透进来的,似乎不只是往日的凉风,还夹杂了一丝陌生的、潮湿的、带着温度的雨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