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屿晏在楼梯拐角处看到了新贴出的、墨迹似乎还没干透的通告。
一张A4纸,打印着几行加粗的黑体字:
关于高二年级部分学生仪容仪表整改通知
近期检查发现,仍有少数同学仪容仪表不符合《云帆三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要求,存在头发过长、发型怪异、佩戴饰物等现象。现责令以下同学于本周三放学前自行整改完毕,逾期未改者,将联系家长并给予相应纪律处分。
下面列着七八个名字。
林屿晏的目光在名单上快速扫过,然后定格在倒数第二个。
沈沐阳。
名字后面还贴心地用小括号标注了班级:(9)班。
他站在公告前,晨光透过高处的窗户,在他清秀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几秒钟后,他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继续上楼,走向三班教室。那缕藏于黑发中的深蓝挑染,随着他上楼的步伐,在晨光中掠过一抹幽微的痕迹。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许皓礼正叼着袋豆浆,眉飞色舞地跟前后桌讲周末的游戏战绩,看见林屿晏进来,立刻挥手:“晏哥!早!看到楼下通告没?”
“嗯。”林屿晏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
“沈沐阳!九班那个!”许皓礼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我就知道他迟早要被老王头盯上!不过他也真行,硬是扛到现在才上榜。诶,你说他会不会真去剪?”
林屿晏拿出早读要用的英语书,翻开,语气平淡:“不知道。”
“我觉得悬,”许皓礼摸着下巴,一副分析家的模样,“那家伙一看就不是乖乖就范的主。你忘了上学期他跟隔壁体校打架那事?虽然最后说是对方先挑事,但他那脾气……啧啧。” 他说着,又看向林屿晏,目光在他头发上打了个转,笑嘻嘻地,“不过还是晏哥你厉害,老王头居然一直没找你麻烦。我这头发颜色都快保不住了,昨天我妈还念叨让我染回来。”
林屿晏没接话,目光落在单词表上,似乎对那些字母排列组合更感兴趣。许皓礼习惯了,也不在意,又转回去继续他的游戏战绩播报。
早读的铃声很快响起,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林屿晏跟着念,声音不高,淹没在集体的声浪里。窗外的梧桐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叶片沙沙作响。
上午的课间,关于那张通告的议论悄悄在班里流传。毕竟,沈沐阳在年级里也算是个“名人”——成绩不错但绝不拔尖,长相出众,性格张扬,运动神经发达,时不时惹点不大不小的麻烦,偏偏在老师和部分学生中人缘还不错。这样一个人物被点名整改,自然成了乏味学习生活中的一点谈资。
林屿晏去接水时,听到两个女生在走廊角落小声讨论。
“……沈沐阳头发也不长啊,就是有点碎,挺好看的。”
“老王头就爱管这些,估计是看他不顺眼。不过名单上没有林屿晏诶,他头发可比沈沐阳长多了,还有挑染。”
“嘘……小声点。可能傅老师保他吧?听说他家里……”
声音压得更低,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林屿晏神色如常地从她们身边走过,接满水,转身回教室。走廊的光线明亮,将他独自一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午饭时间,林屿晏和许皓礼照常在食堂碰面。打好饭刚坐下,许皓礼就用筷子悄悄指了指斜后方一个角落:“看,沈沐阳。”
林屿晏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低头夹了块土豆。过了两秒,才像是不经意般,抬眼朝那个方向瞥了一下。
沈沐阳和几个男生坐在一起,似乎都是九班的。他背对着这边,只能看到挺直的背影和那头在食堂灯光下显得格外蓬松的短发。他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肩膀因为笑意而微微抖动,似乎完全没把早上那张通告放在心上。桌上摆着几份饭菜,他面前的餐盘里堆得挺满。
“心态真好。”许皓礼感慨,扒了一大口饭。
林屿晏收回目光,默默吃饭。食堂嘈杂的人声、餐盘碰撞声、谈笑声混作一团,将那个角落的热闹隔绝开来,却又隐隐约约传来。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和九班同一节。两个班在操场集合,做完热身运动后,体育老师宣布今天测试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
哀嚎声立刻响起一片。九班那边动静尤其大,几个男生做出夸张的晕倒状。沈沐阳站在队伍后排,抱着胳膊,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和旁边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惹得对方捶了他一拳,他也只是笑着躲开。
测试按学号来。林屿晏的学号在中间靠后,他站在跑道内侧的草坪上等待。九班先测,沈沐阳的学号比较靠前,很快轮到他。
他脱掉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运动短袖,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站上起跑线时,他随意活动了一下脚踝和手腕,目光扫过跑道,神情放松,甚至还有闲心对旁边同样等待的同班男生扬了扬下巴,说了句“一会儿别哭”。
哨声响起。
沈沐阳起跑并不算最快,但步幅大,节奏稳,很快就在弯道处抢到了内道。他的跑步姿势很好看,带着一种舒展的力量感,不像有些男生跑起来咬牙切齿面目狰狞。他呼吸控制得也很好,两圈下来,速度几乎没有明显下降,反而在最后两百米开始加速。
阳光下,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湿,贴在皮肤上,小麦色的脸颊因为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紧紧盯着终点线,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甚至带着点野性的锐利。
他第一个冲过终点,双手撑住膝盖,低着头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在塑胶跑道上。旁边的男生冲上去拍他肩膀,他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笑容,接过同学递来的水,拧开灌了几口。
林屿晏站在不远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个被众人围住的身影。风吹过来,带着操场特有的塑胶和青草气味,还有隐约的汗味。
很快轮到三班。林屿晏站上起跑线。他体育成绩一般,不差也不好,属于能及格但绝不突出的那种。哨响,他跟着大部队冲出去,保持着自己的节奏。跑步对他来说不是享受,更像是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风声在耳边呼啸,肺部因为急促呼吸而有些灼痛,两条腿机械地迈动。
超过一些人,也被一些人超过。
最后一段直道,他咬牙加快了些步伐,冲过终点。成绩中等偏上,不算难看。他扶着膝盖喘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没扎好的头发黏在颈侧。
“不错啊晏哥,比上次快了两秒!”许皓礼也刚跑完,凑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林屿晏接过,道了声谢,小口喝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九班休息的区域,沈沐阳正被几个男生围着说话,他仰头喝着水,喉结上下滚动,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转过脸,视线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林屿晏。
四目相对。
沈沐阳嘴角还挂着水珠,他随手用胳膊擦了一下,然后对着林屿晏的方向,很自然地、甚至有些灿烂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坦荡明亮,带着运动后的热力和毫不掩饰的友好,或者说,某种更微妙的东西。
林屿晏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移开视线,但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了对方一秒,然后转过头,拧上瓶盖,对许皓礼说:“走吧,去那边休息。”
许皓礼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沈沐阳,愣了一下,随即也朝那边随意挥了下手,算是打招呼,然后跟着林屿晏往树荫下走去。
“你认识沈沐阳?”走出一段距离,许皓礼才问。
“不认识。”林屿晏回答得很快。
“那他刚冲你笑什么?”许皓礼挠挠头,“奇了怪了,那家伙虽然爱笑,但也不是对谁都这么……嗯,热情吧?”
林屿晏没回答,只是走到树荫下的长椅坐下,拧开瓶盖又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压下了一些莫名的燥意。
体育课剩下的时间是自由活动。林屿晏没再参与任何运动,只是坐在树荫下,看着操场上来回奔跑的身影。沈沐阳又去打篮球了,在球场上跑动跳跃,和队友击掌,笑声隔了很远也能隐约听到。那是一种与他截然不同的、蓬勃张扬的生命力,像正午的太阳,刺眼,灼热,让人无法忽视。
放学时,天空堆积起了厚厚的云层,空气闷热,似乎要下雨。
林屿晏值日,等打扫完教室,天色已经阴沉得厉害。他刚走到车棚,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顷刻间连成雨幕,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喧嚣。
他没带伞。车棚有顶,但走出去到校门口这段路必然要淋湿。他站在车棚边缘,看着密集的雨帘,犹豫着是等雨小点,还是干脆冲出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带着水汽的清新气息。
“没带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