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前夕,云帆三中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躁动的亢奋。课间的走廊不再仅仅是书本和试题的天下,多了关于接力棒、起跑姿势和班级荣誉的讨论。连老师们也宽容了许多,自习课偶尔能听到体育委员压低声音点名:“3000米长跑的同学,最后确认一次,林屿晏?”
坐在窗边的林屿晏抬起眼,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
前排的许皓礼猛地转过来,一脸夸张的担忧:“晏哥,你真跑三千?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要不我去跟体委说说,换人?”
“不用。”林屿晏合上手里的英语笔记,目光投向窗外已经开始布置的操场。红色跑道被重新划了线,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主席台两侧插上了彩旗。他报名时没多想,只是觉得长跑这种只需要耐力、不太需要与人配合的项目,很适合他。跑起来的时候,风声盖过一切,世界会暂时退后,只剩下呼吸和脚步的节奏。
“可你上次跑完一千米都……”许皓礼还在絮叨。
“没事。”林屿晏打断他,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却不容置喙的平静。
许皓礼叹了口气,转回去,又忍不住嘀咕:“我看九班那个沈沐阳报了跳高和4x100接力,他倒是会挑轻松又出风头的……”
林屿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没接话。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几个画面:楼梯间带着笑意的明亮眼睛,雨夜里倾斜的黑色伞面,还有街对面梧桐树下那个等待的、过于灿烂的笑容。自从那次“奶茶店邀请”被他无视后,沈沐阳没有再刻意接近,但偶尔在走廊或操场遇见,对方总会很自然地看过来,然后扬起一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坦荡又带着点玩味的笑。
像一团无法忽视的、恒温的火。
运动会当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广播里激昂的音乐响彻校园,各班级在指定区域搭起简易的遮阳棚,彩旗招展,人声鼎沸。
林屿晏上午没有项目,他坐在三班区域的角落,耳朵里塞着耳机,目光没什么焦点地看着远处的跳高场地。那里围了不少人,不时爆发出惊呼或掌声。他看见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助跑、起跳,背越式,动作流畅漂亮,轻松越过横杆,落在海绵垫上,然后利落地翻身站起,朝着班级方向随意地挥了下手,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漫不经心却意气风发的笑。
是沈沐阳。
似乎是感应到目光,沈沐阳转过头,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准确地捕捉到了三班角落里的林屿晏。他眉梢一挑,笑容加深了些,甚至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额前轻轻一碰,做了个有些痞气又潇洒的“致意”手势。
林屿晏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低头摆弄了一下并不需要调整的耳机线。掌心却微微有些发潮。
下午,男子3000米项目即将开始。广播里已经开始第一次点名检录。
林屿晏脱掉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色运动短袖。他走到检录处,号码布别在胸前,是醒目的红色“37”。旁边有几个同样跑长跑的男生在做拉伸,神色或紧张或兴奋。他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活动了一下脚踝和手腕,目光落在远处漫长的红色跑道上。
“三班林屿晏?”负责检录的体育老师确认。
“到。”
“一会儿听枪声,注意节奏,保持呼吸,坚持不下来不要硬撑。”老师例行公事地嘱咐。
林屿晏点点头。
“屿晏!”许皓礼从三班区域冲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功能饮料,“给!加油啊!不行就走下来,千万别逞强!”
林屿晏接过,拧开喝了一口,甜的有些发腻。“嗯。”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带着笑的声音插了进来:“哟,三千啊,厉害。”
林屿晏后背微微一僵。
沈沐阳不知什么时候晃到了检录处附近,他刚结束4x100接力,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手里拎着瓶水,正仰头喝着。他目光落在林屿晏身上,从他被号码布微微顶起的白色短袖,到他束在脑后但仍有几缕碎发垂落的半长发,最后停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兴味和一点点……大概是欣赏?
“嗯。”林屿晏依旧是那个单音节回答,没有看他。
沈沐阳也不在意,反而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跑不动了说一声,终点线有惊喜。”
林屿晏终于抬眼看他,桃花眼里没什么温度:“不用。”
沈沐阳低笑,直起身,不再多说,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说“走着瞧”,然后便晃悠着回了九班区域。
“他什么意思?”许皓礼莫名其妙。
“不知道。”林屿晏把饮料塞回许皓礼手里,“我过去了。”
发令枪响。
十几名选手冲了出去。长跑不比短跑,起跑时的位置并不决定最终名次,大家都有意识地控制着速度。林屿晏跟在队伍中段,步频稳定,呼吸均匀。阳光有些晃眼,跑道两侧的呐喊声、广播里的加油稿、混杂的风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一圈,两圈……
体力开始消耗,呼吸逐渐沉重,脚步像灌了铅。胸口像是压着一块石头,肺部火烧火燎。但他眼神依旧平静,只是盯着前方跑道上一个模糊的点,机械地迈步。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刺得发疼。他抬手用胳膊蹭了一下,白色短袖的肩部已经湿透,贴在皮肤上。
三班区域传来声嘶力竭的呐喊,许皓礼甚至跑到跑道内侧,跟着他跑了一段,脸憋得通红:“晏哥!还有四圈!调整呼吸!你可以的!”
林屿晏没力气回应,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又过了一圈,队伍开始分化。有人掉速,有人咬牙加速超越。林屿晏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节奏,超过了两个体力不支的选手,位置提升到了中上游。
最后两圈。
身体已经接近极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意识都有些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心跳如擂鼓的声音。视线边缘开始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抬起越来越沉重的腿。
最后半圈。
场边的呐喊声达到了顶点。林屿晏模糊地看到终点线红色的绸带,和线后晃动的人影。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开始冲刺——如果那踉跄的加速还能被称为冲刺的话。
终点线越来越近。
五米,三米,一米——
他几乎是撞过了那条红线,身体瞬间脱力,向前扑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