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期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

那手臂很有力，带着运动后的热度和汗水的潮湿，还有一股很淡的、属于阳光和青草的气息。他被那力道带得转了个方向，避免了脸着地的惨剧，却因为惯性，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了那个坚实的胸膛上。

眩晕和缺氧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视线模糊，只看到眼前一片晃动的、被汗水浸得颜色更深的运动服布料，和紧绷的下颌线。

然后，他感觉自己双脚离地了。

那双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毫不费力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周围似乎传来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还有口哨和起哄。但林屿晏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真切。

“沈沐阳！”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因为脱力和愤怒，声音嘶哑又发抖，“你他妈……要死啊！放我下来！”

抱着他的人非但没放，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动胸腔，透过紧贴的身体传来。

然后，林屿晏感觉整个世界旋转了起来。

沈沐阳抱着他，原地转了一个圈。

天旋地转。本就晕眩的感官彻底失灵。胃里翻江倒海。

“我艹——！！！！”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破音的怒吼从林屿晏喉咙里爆发出来。紧接着，一连串平日里绝不可能从他嘴里冒出的、混杂着剧烈喘息和极度愤怒的语言倾泻而出，虽然因为气力不济而断断续续，但其中的震惊、羞恼和杀意清晰可辨。

“沈沐阳你他妈有病！脑子被跳高杆夹了？！放我下来！立刻！马上！不然我弄死你！”

他挣扎起来，但脱力后的身体绵软，挣扎更像是不自知的扭动，反而让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

沈沐阳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他甚至还掂了掂怀里的人，仿佛在掂量什么有趣的物件，然后才在周围越来越响的起哄和老师震惊的呵斥声中，慢悠悠地把林屿晏放了下来——不过是放在了跑道内侧的草坪上，确保他不会直接瘫倒。

林屿晏脚一沾地，腿软得根本站不住，踉跄着就要往后倒。

沈沐阳眼疾手快地又扶住他的胳膊，这次倒是规规矩矩地只是搀扶，但脸上那促狭的笑意半分未减，甚至还带着点“看我对你多好”的无辜。

“跑得不错，”沈沐阳笑着，语气轻松，“就是最后有点飘。给你补充点肾上腺素，不用谢。”

林屿晏眼前发黑，耳朵里还在嗡嗡响，肺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那双因为剧烈运动和怒火而格外湿润明亮的桃花眼死死瞪着他，如果眼神能杀人，沈沐阳此刻已经被凌迟了无数遍。

许皓礼和其他几个三班同学终于冲破“围观人墙”挤了进来。

“晏哥！你没事吧？！”许皓礼一脸惊魂未定，看看虚脱的林屿晏，又看看旁边笑得一脸灿烂的沈沐阳，表情精彩纷呈，“沈……沈沐阳你刚才……抱……不是，扶……？”

“嗯，扶了一下，”沈沐阳面不改色，依旧扶着林屿晏的胳膊，甚至“体贴”地帮他调整了一下重心，“他差点摔倒，多危险。”

“哦……哦……”许皓礼和其他人看着林屿晏那副快要杀人的表情，和沈沐阳坦然自若的样子，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负责终点记录的老师也走了过来，表情复杂：“沈沐阳，你……注意点影响！”

“好的老师，下次注意。”沈沐阳从善如流地点头，一副知错就改的好学生模样，手却还稳稳地扶着林屿晏。

林屿晏终于喘匀了一口气，猛地甩开沈沐阳的手，力道大得自己都晃了一下，被许皓礼赶紧扶住。

“滚。”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火药味。

沈沐阳也不恼，后退一步，举起双手，还是那副无辜的笑脸：“行，我滚。记得补充水分，好好休息。”说完，他又看了林屿晏一眼，那眼神像是欣赏一幅生动得过分的画，然后才转身，在周围无数道含义各异的目光中，施施然地走回九班区域，背影挺拔，步伐悠闲，仿佛刚才只是顺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屿晏被许皓礼和其他同学搀扶着，慢慢走回三班区域。一路上，他能感觉到无数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好奇的，八卦的，好笑的……他觉得浑身不自在，脸上又热又烫，不知道是跑步后的红潮，还是别的什么。

坐回椅子上，许皓礼立刻递上水和毛巾。林屿晏接过，用毛巾盖住脸，靠在椅背上，精疲力尽，但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刺激和愤怒而狂跳不止。

隔着毛巾，他还能听到周围同学压低声音的议论。

“我的天，刚才沈沐阳……是把林屿晏公主抱起来了吗？”

“还转了一圈！我看见了！”

“他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林屿晏刚才骂人了吧？骂得还挺凶……”

“不过跑得是真拼，名次好像还不错，第八？”

林屿晏闭着眼，毛巾下的黑暗里，却仿佛还能看到沈沐阳那张带着可恶笑容的脸，和那双亮得惊人的、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眼睛。

还有那短暂却无比清晰的、被人牢牢抱在怀里的触感——手臂的力量，胸膛的温度，旋转时的眩晕，以及随之而来的、铺天盖地的羞愤和……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混乱的悸动。

骨缝里灌进来的风，这次不再是微凉或带着雨意，而是滚烫的，裹挟着奔跑后的硝烟、陌生的体温、和肆无忌惮的笑声，蛮横地撞击着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内壁，发出嗡鸣。

他攥紧了手里的毛巾，指节发白。

沈沐阳。

这个人，真是……太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