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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你欠我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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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两天,在林屿晏近乎凝滞的感知里,被无限拉长。

额角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摸上去有粗糙的凸起。身上几处淤青由紫转青,隐隐作痛。但这些皮肉上的痕迹远不如那句“小男友”和沈沐阳最后那句“欠我的人情,先记着”来得有杀伤力。它们像两道无形的烙印,反复灼烫着他的神经。

他试图用惯常的方式消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戴上耳机,让音乐淹没一切,或者摊开习题册,让密密麻麻的公式占据全部思绪。但这次失效了。沈沐阳捂着脸呻吟的样子、诊所里柔和的灯光、王医生促狭的笑意、车厢里皮革的气味……各种碎片化的画面和感受总在不经意间闯入,打断他的放空或专注。

手机安静得令人心慌。没有来自父母的询问(他们大概还不知道),许皓礼在事发当晚发来几条小心翼翼询问状况的消息,被他简单回复“没事”后也识趣地没再多问。自然,更没有来自沈沐阳的任何信息。

这才是正常的。林屿晏想。他们本来就不熟,顶多是两次莫名其妙的交集,一场因他而起的无妄之灾,和一次用金钱与资源轻易摆平的“事故”。沈沐阳帮他,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许是某种他所不能理解的、属于那个世界的处事规则。事情结束了,就该回到各自的轨道。那颗被打掉的牙和嘴角可能留下的疤,大概会被沈沐阳轻描淡写地归为“一次有趣的意外”,或者干脆遗忘。

然而,这种“本该如此”的推断,却让林屿晏胸口发闷。不是因为亏欠(尽管亏欠感确实存在),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名状的紊乱。沈沐阳像一颗投入他寂静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超预期,并且久久不肯平息。

周一早晨,林屿晏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仔细将额前略长的刘海拨了拨,试图遮住那道已经转暗的痂痕。他动作顿了顿,看着镜中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缕无论如何也遮不完全的深蓝挑染。最后,他放弃了,用皮筋将半长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更利落的马尾,露出完整的额头和那道伤疤。

既然遮不住,就不遮了。

走进教室时,他能感觉到一些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尤其是额角。关于周五放学后那场冲突的传言,显然已经在周末发酵,只是版本各异。有说他为周瑾瑜出头一挑四的,有说他被校外混混堵了反杀的,当然,也少不了沈沐阳“恰好路过被误伤”的离奇情节。

周瑾瑜在他坐下后,破天荒地转过头,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林屿晏,谢谢。”她的眼神清澈坦荡,带着感激和后怕,显然听说了事情起因。

林屿晏摇了摇头,没说话。他出手不是为了她的感谢,甚至不全是为她。

许皓礼凑过来,压低声音:“晏哥,没事吧?沈沐阳那边……?”

“没事。”林屿晏打断他,翻开早读课本。

早读铃声响起,教室里响起读书声。林屿晏跟着念,目光却几次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隔壁楼九班的方向。沈沐阳今天会来吗?嘴角的伤怎么样了?说话还会漏风吗?

第一节课间,林屿晏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时,在楼梯拐角,与正从楼上下来的一行人迎面遇上。

是沈沐阳。

他身边跟着两个九班的男生,正说笑着什么。嘴角贴着一小块肉色的、更隐形的医用胶布,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除此之外,他看起来一切如常——短发利落,校服穿得不算规整却自有一种洒脱,眉眼间依旧是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只是说话时嘴唇的动作似乎比平时小了一些,显得有些刻意。

他也看到了林屿晏。

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沈沐阳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他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玩味和探究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笑,而是一个更浅淡、更自然,甚至带着点安抚意味的弧度。他对着林屿晏,很轻地点了下头,然后便与同伴说笑着,擦肩而过,走下楼梯。

没有停留,没有搭话,连眼神的停留都控制在恰到好处的礼貌范围。

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不太熟的同学。

林屿晏站在原地,听着他们的说笑声和脚步声远去,消失在楼梯下方。胸腔里那颗一直悬着、不知在期待或抗拒什么的心,缓缓地、沉沉地落了下去,跌进一片冰凉的、空茫茫的平静里。

果然。

这才是他们之间该有的距离。一场意外,一次“善后”,两不相欠,然后回归陌生。沈沐阳用他的笑容和点头,清晰地划下了这条线。

林屿晏垂下眼,握着作业本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将那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失落感用力压下,抬步朝教室走去。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这样也好。

整整一个上午,林屿晏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课堂上。笔记写得比以往更工整,回答问题(尽管是被动)时更专注。他把自己变成一个纯粹的信息接收和处理机器,屏蔽掉所有无关的干扰。

午休时,许皓礼拉他去小卖部,他拒绝了,留在座位上做上午没完成的物理题。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是某种自我催眠的咒语。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和九班又是同一节。热身跑时,林屿晏在队伍的侧后方,看到了不远处九班队伍里的沈沐阳。他跑得很正常,和旁边同学偶尔说笑两句,嘴角的胶布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似乎完全没受“掉牙”事件的影响。

自由活动时间,林屿晏照例选了最边缘的看台阴凉处坐下,拿出单词本。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篮球场。沈沐阳在那里,奔跑,跳跃,投篮,和队友击掌。他依旧活跃,依旧是人群的焦点,只是投篮和咧嘴笑的时候,动作会稍微收敛一点。

一切如常。就好像那个雨天的下午,那个充斥着血腥味、消毒水味和荒诞调侃的诊所,从未存在过。

林屿晏收回目光,落在膝盖上的单词本。字母密密麻麻,却一个也看不进去。胸口那股空茫的平静,渐渐泛起细密的、冰凉的刺痛。他以为自己能习惯这种被隔绝在外的疏离,但当这种疏离是由沈沐阳主动划下、并且如此干脆利落时,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无动于衷。

也许,他比自己以为的,更在意那个笑容过于灿烂、行事不按常理、能轻易搅乱他一池静水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恐慌。

放学铃声响起,林屿晏收拾得比平时更快。他不想在走廊或车棚再次遇到沈沐阳,再次体会那种礼貌而疏远的点头。他需要一点空间,来消化这种陌生的、令他不安的情绪。

他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人。快步下楼,穿过渐渐喧闹起来的走廊,走向车棚。

然而,在通往车棚的必经之路——那个种着几棵老槐树的小岔路口,他看到了那个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沈沐阳背靠着其中一棵槐树树干,单肩挂着书包,一条腿微微曲起,脚蹬在树干上。他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夕阳的金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嘴角的肉色胶布,在暖光下几乎隐形。

他似乎是特意等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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