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稳定下来,祠堂里恢复了之前的昏暗寂静,只有背景音乐里那若有若无的唢呐还在响。
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
“噗——”张尧第一个忍不住,爆笑出声,笑得弯下腰,捶打冯吹雨的肩膀,“哈哈哈哈我他妈……沈沐阳你……哈哈哈你刚才那样……笑死我了!还他妈听力好!哈哈哈哈!”
冯吹雨也憋不住了,跟着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抹眼泪:“沐阳……沐阳你……哎哟我不行了……你比那女鬼吓人多了!”
应观澜提着油灯,肩膀也在微微耸动,显然忍笑忍得很辛苦,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维持局面:“好了好了,没事了,NPC走了。我们……继续找线索吧。”
沈沐阳还半靠在林屿晏身上,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精彩纷呈。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回想起自己刚才那丢人现眼的表现,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把脸埋在林屿晏肩膀上,闷声闷气地骂了一句:“……靠。”
林屿晏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和热度,还有沈沐阳身体因为后怕和羞愤而微微的颤抖。他身体依旧僵硬,但这次,除了惯常的不适应,还多了一丝……哭笑不得。他想把沈沐阳推开,但对方抓他胳膊抓得死紧,像抓住救命稻草。
“松手。”林屿晏没什么情绪地说。
沈沐阳不动,反而抓得更紧了点,声音闷闷地从他肩膀传来:“……腿软。”
林屿晏:“……”
最终,在张尧毫不留情的嘲笑和冯吹雨憋笑憋出内伤的注视下,沈沐阳勉强站直,但依旧紧紧挨着林屿晏,几乎贴在他身侧,仿佛林屿晏是什么辟邪神器。
接下来的解谜过程,沈沐阳老实了很多,虽然依旧一惊一乍,但至少没再发出那种惨绝人寰的尖叫。只是他几乎成了林屿晏的人形挂件,走到哪跟到哪,手要么抓着林屿晏的衣角,要么拽着他的胳膊。
林屿晏从最初的僵硬,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几乎习惯了身上多出的这个大型“挂件”。他甚至能一边面无表情地拨开沈沐阳快要戳到自己眼睛的手(沈沐阳试图指某个线索),一边冷静地分析账簿上的数字规律。
张尧和冯吹雨时不时交换一个“你懂的”眼神,窃窃私语,笑声压抑。应观澜则全程努力维持着正经解谜的氛围,只是嘴角偶尔控制不住地抽搐。
他们最终在牌位底座找到了暗格,拿到了“生辰帖”和一支褪色的金簪(定情信物)。按照指示,需要在祠堂香案前,模拟完成“冥婚拜堂”的仪式,将金簪插入香炉,才能“安抚怨灵”,打开通往下一关的门。
仪式需要两个人模拟新人拜堂。
五个人面面相觑。
“我来吧!”冯吹雨自告奋勇,“我阳气足!”
“得了吧你,别把新娘吓活了。”张尧损他。
应观澜推了推眼镜:“需要一男一女,但我们都是男的,只能模拟了。谁和新娘牌位拜?”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刚刚经历“惊吓”、此刻还心有余悸紧贴着林屿晏的沈沐阳,以及被他贴着、一脸漠然仿佛已经认命的林屿晏身上。
沈沐阳:“……看我干嘛?我不干!”
张尧:“刚才谁叫得比鬼还惨?谁吓得腿软走不动道?谁现在还扒着人家林屿晏不放?你不当‘新娘’谁当?赶紧的,别耽误时间!”
冯吹雨憋着笑点头:“就是就是,沐阳,能者多劳嘛。你看屿晏多镇定,当‘新郎’最合适。”
应观澜忍着笑,一本正经地分析:“从刚才的表现和现在的位置关系来看,确实沐阳你和屿晏比较……嗯,合适。”
沈沐阳试图挣扎:“凭什么我是‘新娘’?林屿晏长得比我秀气!”
林屿晏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分明写着“你再废话试试”。
最终,在三人“鼓励”(实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目光和林屿晏无声的“压迫”下,沈沐阳悲愤地屈服了。
仪式开始。背景音乐换成了更加诡异、夹杂着喜庆唢呐和女人哭泣的混合音效。
林屿晏拿着代表新郎的红绸一端,面无表情。沈沐阳拿着另一端,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但在昏暗的光线和诡异音效下,还是忍不住往林屿晏身边缩了缩。
“一拜天地——”应观澜忍着笑,充当司仪。
两人转身,对着祠堂门口(象征天地)敷衍地躬了躬身。
“二拜高堂——”
转身对着香案和牌位再拜。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站定。沈沐阳看着林屿晏近在咫尺的、在昏暗油灯下显得格外平静甚至有点冷漠的脸,不知怎么,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莫名的紧张,刚才被吓到的慌乱和后怕似乎被冲淡了一些。他吸了口气,准备弯腰。
林屿晏也同时俯身。
咚!
一声闷响。
两人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嘶——”沈沐阳捂着额头,痛呼出声。
林屿晏也蹙了下眉,抬手揉了揉被撞到的地方。刚才那一下不轻,他甚至听到了骨头相碰的轻响。
“哈哈哈哈哈哈!”张尧再也忍不住,拍着大腿狂笑起来,“你俩这是拜堂还是碰头啊?哈哈哈哈!”
冯吹雨也笑得直不起腰:“哎哟喂……这算不算……负距离接触了?哈哈哈哈!”
连一向矜持的应观澜都别过脸,肩膀抖得厉害。
沈沐阳捂着额头,看着同样在揉额头的林屿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林屿晏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桃花眼里,因为疼痛和这荒谬的状况,难得地漾起了一丝生动的、无奈的水光,眉头微蹙,脸颊似乎也因为刚才的撞击和此刻的尴尬而泛起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红晕。
沈沐阳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额头上那点疼也不算什么了,心里那点羞愤和尴尬奇异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微妙、更加难以言喻的感觉,像是有根羽毛轻轻搔过心尖,痒痒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悸动。连背景里那诡异的音乐,似乎都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笑什么笑!”沈沐阳直起身,对着狂笑的张尧和冯吹雨虚张声势地吼了一句,但语气里没什么火气,反而带着点自己也未察觉的、古怪的轻松。他转过头,看向林屿晏,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个有点傻气、又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低声说:“喂,林屿晏,咱俩这算不算……头碰头,交个朋友?”
林屿晏揉额头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眼,撞进沈沐阳笑意盈盈的眸子里。那里面映着跳跃的油灯火光,还有他自己有些怔忪的倒影。周围的哄笑声、诡异的背景音、祠堂阴森的氛围,在这一刻似乎都褪去了,变得模糊而遥远。
只有额头上残留的、隐隐作痛的触感,和沈沐阳那双过于明亮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无比清晰。
他抿了抿唇,移开视线,没理会沈沐阳那句莫名其妙的“交朋友”,只是转过身,拿起那支褪色的金簪,走向香案。
“赶紧插上,走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但若仔细听,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
沈沐阳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他揉了揉还在发疼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莫名其妙有些发烫的耳根,小声嘀咕了一句:“还挺硬……”
金簪插入香炉的瞬间,机关转动的声音响起,香案后的墙壁缓缓移开,露出通往下一关的通道。
“走了走了!”张尧迫不及待地催促。
一行人陆续走进通道。沈沐阳快走两步,再次习惯性地黏到林屿晏身边,这次他没抓衣角也没拽胳膊,只是挨得很近。
林屿晏目视前方,没有推开他。
身后,张尧和冯吹雨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憋着笑,跟了上去。
应观澜提着油灯走在最后,看着前面沈沐阳几乎要贴到林屿晏背上的身影,和林屿晏虽然僵硬却没有躲开的姿态,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冥婚的祠堂留在了身后,通道前方是未知的黑暗和更多的谜题。
但有些东西,似乎已经在刚才那一声闷响和昏黄的灯火中,悄然改变了质地。
骨缝里,除了冰冷的风、灼热的光、艺术的疏离和甜品的暖意,似乎又渗入了一点别的东西——混杂着惊叫后的荒谬、额头相撞的钝痛、昏光下的笑意,以及一句轻飘飘的、却似乎带着奇异重量的——
“头碰头,交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