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天空是灰蒙蒙的铅色,像是随时要压下来。林屿晏在校门口梧桐树下等了不到五分钟,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便悄无声息地滑到他面前。
车窗降下,沈沐阳的脸探出来,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黑色连帽卫衣,衬得肤色愈发白净,嘴角那点淡痕几乎看不见了,眼睛在阴天里亮得有些突兀。“挺准时。”他笑了笑,拉开车门,“上来。”
林屿晏坐进去,发现后座不只沈沐阳一个人。
副驾驶坐着个看起来有点腼腆的男生,戴着细框眼镜,回头冲他温和地笑了笑:“你好,我叫应观澜,沐阳的朋友。”声音清润,像个优等生。
后排除了沈沐阳,还挤了两个男生。靠窗的那个一头张扬的银灰色短发,耳朵上钉着好几个耳钉,正低头飞速按着手机屏幕,手指快出残影,头也不抬地嚷嚷:“沈沐阳你催命呢!我高地塔都要没了……哎哟!”旁边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男生给了他一肘子,他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瞥了林屿晏一眼,撇撇嘴:“张尧。”算是打过招呼。
给了他一肘子的黑皮男生则爽朗一笑,露出白牙:“我是冯吹雨,吹风下雨的吹雨。你就是林屿晏吧?久仰久仰!”他声音洪亮,震得车厢似乎都嗡嗡响。
沈沐阳懒洋洋地介绍:“应观澜,张尧,冯吹雨,都是兄弟。这位,林屿晏。”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林屿晏,“今天主要靠他了,我胆子小,怕鬼。”
林屿晏:“……”
张尧终于舍得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上下打量了林屿晏一番,尤其在看到他束起的长发和额前那缕蓝发时,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嗤笑一声:“靠他?行啊,别到时候拖后腿哭鼻子。”
冯吹雨又是一巴掌拍在张尧后脑勺:“会不会说话!”然后对着林屿晏笑,“别理他,他打游戏输了,嘴臭。不过沐阳说密室你是关键,我们信他。”
应观澜在前排温和地补充:“这家‘冥婚夜谈’是新开的中式恐怖主题,评价很高,解谜和氛围都很不错。”
林屿晏沉默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不太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被塞进一个陌生小团体的感觉,尤其是这几个人身上那种与沈沐阳如出一辙的、家境优渥带来的松弛感和隐约的审视,让他本能地绷紧了神经。沈沐阳所谓的“人情”,原来还包括应付他的朋友。
车子在一栋被改造过的、外观阴森古旧的三层小楼前停下。门口挂着惨白的灯笼,招牌是暗红色的行书“冥婚夜谈”,背景音乐是若有若无的哀乐和女人幽怨的哭泣声。
一下车,张尧就搓了搓胳膊:“嚯,氛围组到位。”冯吹雨倒是跃跃欲试:“有点意思!”应观澜推了推眼镜,观察着建筑结构。沈沐阳则很自然地往林屿晏身边靠了半步,压低声音,带着点炫耀的意味:“我听力特好,待会儿要是有风吹草动,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林屿晏没接话,只是打量着这栋阴气森森的小楼。
前台是个穿着民国丫鬟服饰、脸色涂得惨白的工作人员,声音幽幽地交代了背景故事:他们是前来探访荒废古宅的记者,无意中卷入了一桩陈年冥婚惨案,需要找出真相,化解怨气才能离开。然后分发给他们一盏昏暗的油灯和几个对讲机。
油灯自然是交给了看起来最稳重的应观澜。对讲机则人手一个。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劣质熏香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和声音。只有油灯昏黄的光芒,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是一条狭窄的、挂满破旧白布的走廊,布条在不知何处吹来的阴风里轻轻飘荡,像无数垂吊的人影。
“我去……”张尧小声嘀咕了一句,游戏也不打了,把手机塞进兜里,下意识地往冯吹雨身边靠了靠。
冯吹雨打头阵,应观澜提着油灯紧随其后,林屿晏走在中间,沈沐阳紧贴在他身后,张尧殿后。
走廊两侧是模糊不清的旧式门窗,纸糊的窗棂破破烂烂,里面黑洞洞的,仿佛随时会伸出什么东西。背景音乐换成了更清晰的窃窃私语和啜泣声,立体环绕,根本分不清方向。
“左边第三扇门,有敲击声,三长两短。”沈沐阳忽然在林屿晏耳边低声说,气息喷在他耳廓。
林屿晏侧耳细听,果然在一片杂音中捕捉到了那细微的、有规律的敲击声。他看了沈沐阳一眼,对方在昏黄的光线下朝他眨了眨眼,带着点小得意。
按照提示,他们在左边的房间找到了一本残破的账簿,上面记录着冥婚的聘礼和开销,其中提到一个关键地点“祠堂”。解谜过程并不复杂,主要是根据线索寻找物品和机关。应观澜逻辑清晰,冯吹雨胆大心细,张尧虽然嘴碎但偶尔能提供歪点子,林屿晏则负责观察细节和沈沐阳提示的“听力情报”,配合还算默契。
只是沈沐阳……
他确实“听力好”,好到有点过分。任何一点风吹草动——远处飘来的哭声、头顶阁楼老鼠跑过的窸窣、甚至隔壁房间NPC轻微的脚步声——他都能第一时间“预警”。
“林屿晏!上面!有东西在爬!”
“右边房间有叹气声!小心!”
“背后!背后有脚步声!很轻!”
每次他压低声音、紧张兮兮地提醒时,温热的气息都毫无例外地喷在林屿晏的脖颈或耳后,弄得林屿晏半边身子都僵硬了,还得集中注意力分辨他说的到底是真的线索,还是自己吓自己。
张尧终于受不了了,在一次沈沐阳又预警“墙角有红影飘过”却什么都没发生后,低声骂道:“沈沐阳你他妈有完没完?自己吓自己还连带我们!鬼还没出来,我心脏病先被你喊出来!”
冯吹雨也笑:“沐阳,你这听力是专门用来听鬼的吧?”
应观澜提着油灯,无奈地摇头:“沐阳,安静点,我们在解谜。”
沈沐阳不服,贴在林屿晏身后反驳:“我真听见了!林屿晏你信我!”他说话时几乎挨着林屿晏的耳朵,手还无意识地抓住了林屿晏卫衣的后摆。
林屿晏能感觉到身后紧贴的温度和抓着自己衣服的力道。他身体绷得笔直,尽量忽略那存在感过强的靠近,只硬邦邦地“嗯”了一声。
张尧在前面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用口型对冯吹雨和应观澜说:“我呸,死gay。”冯吹雨憋着笑,应观澜则警告地瞪了张尧一眼。
终于,他们根据线索来到了“祠堂”。这是一个相对宽敞的房间,布置成灵堂的模样,正中是一口黑漆漆的棺材,前面摆着香案和牌位,四周挂着褪色的“囍”字和白幡,在油灯摇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背景音乐里加入了尖锐的唢呐声,忽高忽低。
任务是要在祠堂里找到新娘的“生辰帖”和“定情信物”,完成某种仪式。
五个人分散开来寻找。棺材是不敢开的,主要翻找香案抽屉、牌位后面以及那些垂挂的白幡。气氛比刚才更加压抑,连最咋呼的张尧都闭了嘴,小心翼翼地翻找。
林屿晏正在检查一副挂在墙上的、模糊不清的祖先画像,试图看看后面有没有机关。沈沐阳依旧像个小尾巴似的贴在他身后,警惕地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重的摩擦声,从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木柜后面传来。
所有人都是一僵。
紧接着,木柜后面那面看似是墙的木板,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个狭窄的暗门出现在那里。
与此同时,油灯的光猛地剧烈摇晃了一下,几乎熄灭!房间瞬间陷入更深的昏暗。
暗门里,一片漆黑。
然后,一点惨绿的光,晃晃悠悠地飘了出来。
那是一盏旧式的、糊着绿纸的灯笼。
提着灯笼的,是一个穿着破烂大红嫁衣、披头散发、脸上涂着厚厚白粉、嘴唇却鲜红如血的“女鬼”。她低着头,黑发遮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般的气音,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离暗门最近的林屿晏和沈沐阳挪了过来。
气氛凝固了。连背景音乐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冯吹雨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一步。应观澜握紧了油灯,手指发白。张尧骂了句脏话,躲到了冯吹雨身后。
林屿晏也心头一紧,下意识握紧了拳,身体微微前倾,挡在了那“女鬼”和沈沐阳之间。他盯着那越来越近的惨绿灯笼和红色身影,强迫自己冷静分析这是NPC吓人环节,不会真的怎么样。
就在那“女鬼”挪到离他们只有两三步远,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画着诡异笑容、眼角流血的脸,同时发出一声凄厉尖啸的瞬间——
“啊——!!!”
一声比NPC凄厉十倍的惨叫在林屿晏身后炸响!
沈沐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从林屿晏身上弹开,但他似乎吓到腿软,弹开的力道非但没让他跑远,反而让他重心不稳,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手脚并用地往后蹭,脸上血色尽失,里面满是货真价实的、快要溢出来的惊恐,嘴里语无伦次地尖叫:“鬼!有鬼!别过来!林屿晏!救命!啊啊啊——!!!”
他的惨叫如此突然、如此响亮、如此情真意切,直接把那正准备扑上来吓唬人的NPC“女鬼”都给镇住了!那张鬼脸僵在半空,尖啸卡在喉咙里,动作都顿了一下,似乎从未见过反应如此“热烈”的玩家。
林屿晏也被他这惊天动地的反应震得愣了一秒,手里下意识攥紧的、不知何时从应观澜那里接过来的油灯差点脱手。他愕然回头,看着跌坐在地上、形象全无、吓得魂飞魄散的沈沐阳,一时间什么冷静分析、什么NPC环节都忘了,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和荒谬。
张尧躲在冯吹雨身后,本来也吓得够呛,此刻看到沈沐阳这怂样,恐惧瞬间被冲淡,差点笑出声,好不容易憋住,从牙缝里挤出气音:“我……我草……沈沐阳你……哈哈哈哈……”他肩膀抖得厉害。
冯吹雨也是目瞪口呆,随即捂住了脸,不忍直视。
应观澜最快反应过来,提着油灯往前一步,挡住了NPC和林屿晏、沈沐阳之间,虽然脸色也有些发白,但还算镇定地对那僵住的“女鬼”NPC说:“那个……我们找到东西就走,麻烦……让让?”
NPC“女鬼”似乎终于找回了状态,大概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吓得比自己还像鬼的玩家,敬业精神让她决定忽略这个小插曲,继续完成吓人任务。她喉咙里再次发出“嗬嗬”声,朝着看起来最镇定的应观澜和林屿晏方向,又逼近了一步,挥舞了一下惨白的爪子。
“别过来!”沈沐阳又是一声变了调的惨叫,连滚带爬地试图躲到林屿晏腿后面,完全忘了自己刚才就是从林屿晏身边弹开的。
林屿晏被他这一扒拉,差点摔倒。他额头青筋跳了跳,忍无可忍,弯腰一把抓住沈沐阳的胳膊,用力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低喝道:“闭嘴!是假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沈沐阳被他拽起来,腿还在发软,几乎半挂在他身上,惨白着脸,眼神惊恐地看向那个还在靠近的NPC,又看看林屿晏近在咫尺的、带着薄怒和无奈的脸,总算找回了一丝理智,但身体还是抖得厉害,死死抓着林屿晏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他肉里。
那NPC“女鬼”见吓人效果已经“超额”完成(主要功劳在沈沐阳),又见对方队伍里有个特别胆小的,大概也觉得差不多了,便又发出几声瘆人的“嗬嗬”声,提着绿灯笼,缓缓退回了暗门后。暗门吱呀一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