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一,阿姨家里有事,请了几天假回老家。偌大的公寓,彻底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一只狗。
沈沐阳起得比平时晚,顶着那头在晨光下蓝得有些柔和的短发,睡眼惺忪地晃到客厅时,林屿晏已经坐在落地窗边的地毯上看书了。咪咪趴在他脚边,听见动静,竖起耳朵,摇了摇尾巴。
空气里有种奇异的安静,比平时更甚。昨晚江边那句石破天惊的告白,像一层无形的膜,隔在两人之间。明明什么都没变,却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早。”沈沐阳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目光快速掠过林屿晏的侧脸,又迅速移开,装作若无其事地去厨房倒水。
“……早。”林屿晏低声应道,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但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接下来的早餐时间,沉默得近乎凝滞。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沈沐阳几次想找话题,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或者“咪咪好像又胖了”,但话到嘴边,对上林屿晏垂着的眼睫和平静无波的脸,又咽了回去。他不敢提昨晚,怕听到拒绝,也怕看到林屿晏更疏离的样子。只能笨拙地、把培根煎蛋推过去,低声说“多吃点”。
林屿晏默默吃着,食不知味。沈沐阳的告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烧得他整夜辗转反侧,脑子里一片混乱。喜欢?沈沐阳喜欢他?怎么可能?又……为什么?
他试图回忆和沈沐阳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那些不由分说的靠近,那些笨拙的关心,过度的保护,以及昨晚烟花下那双认真到近乎偏执的眼睛……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又似乎更加荒谬。沈沐阳的世界那么亮,那么广阔,怎么会看到他这口不起眼、甚至有些阴冷的深井?
可那句“我喜欢你”,那么清晰,那么烫,烫得他无法假装没听见。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答应?他拿什么答应?沈沐阳的喜欢,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是少年人对“不同”的好奇,是过度的保护欲催生的错觉。拒绝?他……舍得吗?舍得这份他从未拥有过的、滚烫的、不讲道理的靠近和守护吗?
而且,他现在还住在沈沐阳家,依靠着他的庇护。这种处境,让任何回应都显得尴尬而被动。
早餐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沈沐阳主动收拾了碗碟,动作有些笨拙。水流声哗哗地响。
“那个……”沈沐阳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停在离林屿晏几步远的地方,眼神有些游移,“阿姨回老家了,冰箱里东西不多。我们……去趟超市?买点菜,还有日用品。”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像是在征求室友的意见。
林屿晏合上书,点了点头:“好。”他需要一点空间,一点新鲜的空气,来消化这满屋子的不自在。
出门前,沈沐阳仔细检查了林屿晏的穿戴,围巾有没有围好,外套拉链有没有拉到头,那架势,仿佛他不是去楼下的超市,而是要深入什么险境。林屿晏由着他摆弄,没反抗,只是在他伸手想帮他理头发时,微微偏了下头,躲开了。
沈沐阳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去,插进自己口袋,转身去换鞋,耳根却微微红了。
超市在小区对面,规模很大,过年期间依旧热闹。红彤彤的装饰,喜庆的音乐,推着购物车来来往往、采购年货或补充物资的人群,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沈沐阳推了辆购物车,林屿晏走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一点微妙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却又没有肢体接触。
“想吃什么?”沈沐阳问,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货架,“阿姨不在,我们得自己解决几天。我……会做一点简单的,炒饭,煮面什么的。或者,你想吃外面的?”
“都可以。”林屿晏说。他对吃的不挑,能填饱肚子就行。
沈沐阳“哦”了一声,推着车往生鲜区走。他显然不太熟悉这种日常采买,拿东西有些犹豫,拿起一盒包装精致的进口牛排看了看,又放回去,拿起另一盒更普通的。拿起一盒有机蔬菜,又对比了一下旁边普通的价格,最终还是选了便宜的。
林屿晏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略显生疏却努力比较价格的样子,心里那点混乱的思绪,被一种更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取代。沈沐阳,这个从小锦衣玉食、大概从未为钱发过愁的大少爷,此刻却在为几块钱的差价犹豫。是因为……要照顾他吗?
走到零食区,沈沐阳停下脚步,看向林屿晏:“你有什么想吃的零食吗?阿姨在的时候管得严,不让我们多吃。现在她回去了,可以偷偷买点。”他眼里带着点狡黠的笑意,试图打破两人之间的僵局。
林屿晏看着货架上五花八门的零食,摇了摇头:“不用。”
沈沐阳却不依,自顾自地往车里放了几包进口饼干、巧克力和薯片,都是包装精美、价格不菲的那种。“我吃,你看着。”他说,然后目光被旁边一个货架上造型可爱的动物饼干吸引,拿了一盒,“这个给咪咪磨牙。”
购物车渐渐满了起来,但仔细看,里面大多是比较平价实用的食材,贵价的零食只有寥寥几样,还都是沈沐阳“自己要吃”的名义放进去的。林屿晏注意到,沈沐阳每次拿起稍微贵一点的东西,都会下意识地看他一眼,仿佛在观察他的反应。
结账时,收银员报出一个数字。沈沐阳很自然地拿出手机准备扫码。
林屿晏却上前一步,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钱包。里面是他这个月的生活费,不多,但付这些日用品和普通食材应该够。他不能一直花沈沐阳的钱,尤其是在这种……不明不白的情况下。
“我来。”林屿晏低声说,抽出了几张钞票。
沈沐阳的动作顿住了。他转过头,看着林屿晏递过去的钱,又看看林屿晏没什么表情但坚持的脸,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不用。”沈沐阳伸手,轻轻按住了林屿晏拿钱的手,将他往后带了带,自己上前一步,迅速扫了码。“我买的东西,当然我付。”
“里面也有我要用的。”林屿晏坚持,想绕过他。
“林屿晏。”沈沐阳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点无奈的叹息。他付完钱,接过收银员递来的满满两大袋东西,一手一个拎着,然后转身,面对着林屿晏。
超市出口人来人往,嘈杂喧闹。但沈沐阳的目光很专注,只落在林屿晏脸上。他看着林屿晏紧抿的唇和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此刻却因为固执而显得格外清亮的桃花眼,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微微低下头,凑近林屿晏耳边。周围很吵,但他的声音清晰地钻进林屿晏的耳朵,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诱哄的温柔和无奈:
“乖,听话。”
林屿晏身体猛地一僵,耳朵瞬间就红了。那两个字……太亲昵了,亲昵得让他无所适从。
沈沐阳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僵硬,或者说,察觉到了,但没在意。他继续用那种温柔又无奈的语气,低声说,每个字都敲在林屿晏心尖上:
“花我的钱,不计你人情。”
他顿了顿,看着林屿晏骤然抬起的、带着惊愕和茫然的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却无比认真的弧度,声音更轻,也更清晰:
“买点自己喜欢的去吧,别总想着省。”
“我的就是你的。”
最后这句,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
林屿晏彻底怔住了。他抬起头,撞进沈沐阳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没有玩笑,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坦荡的、近乎赤诚的认真,和一种……近乎笨拙的宠溺。
乖,听话。花我的钱,不计你人情。我的就是你的。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温柔的锤子,敲碎了他心里那层坚硬的、用疏离和冷漠筑起的冰壳。沈沐阳在用最直接、最不容拒绝的方式,告诉他:你不用跟我算得那么清,我愿意给你,不是因为可怜,也不是施舍,就是……想给你。
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攥住了,酸涩的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冲得他眼眶发热,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这不合适”,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看着沈沐阳,看着他那双盛满了认真和温柔的眼睛,看着他那头在超市灯光下蓝得有些失真的头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点紧张和期待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