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就在这场绵延的、被过度保护又心照不宣的“寄居”中,悄然而至。
沈沐阳家的春节氛围,是物质堆砌出的、精致而疏离的热闹。巨大的圣诞树被换成了更富丽堂皇的迎春盆栽,阿姨在客厅的各个角落摆上了金桔、水仙和银柳,窗户上贴了精巧的窗花,空气里飘着炖肉、炸货和新鲜水果的混合香气。电视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节目,声音开得不大,是恰到好处的背景音。
沈沐阳的父母依旧没有回来,只打来了越洋电话,语气如常地询问了儿子的近况,听说林屿晏在,也只是温和地说了句“欢迎”,嘱咐他们好好过年,注意安全。沈沐阳对着电话“嗯嗯”地应着,表情平淡,看不出太多情绪。挂了电话,他耸耸肩,对林屿晏说:“他们忙,习惯了。”
林屿晏点点头,没多问。他理解这种“习惯”,甚至有些羡慕沈沐阳能如此坦然地说出来。
年三十的晚餐格外丰盛。长餐桌上摆满了阿姨精心准备的菜肴,从南到北,兼顾了沈沐阳的口味,也照顾了林屿晏清淡的偏好。沈沐阳开了一瓶无酒精的起泡酒,给两人都倒上。
“过年了,”沈沐阳举起杯子,对着林屿晏,蓝色的短发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许多,嘴角噙着笑,眼神明亮,“新年快乐,林屿晏。希望你……嗯,新的一年,平安,开心。”
很平常的祝福,但他说得很认真。林屿晏看着他眼中那片清晰的、温暖的倒影,心脏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他拿起杯子,和沈沐阳的轻轻碰了一下,玻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新年快乐。”林屿晏低声说。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沈沐阳依旧保持着给林屿晏夹菜的习惯,但动作自然了许多,不再像最初那样带着紧张的试探。林屿晏也会把他夹过来的菜都吃掉。咪咪趴在餐桌底下,偶尔得到沈沐阳偷偷扔下来的、不带调料的肉块,满足地舔着嘴巴。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城市禁放烟花爆竹,但远处隐约能听到零星的、或许是郊区或违规燃放的鞭炮声,闷闷的,像遥远的雷。
就在他们快吃完的时候,一声格外响亮、尖锐的“咻——嘭!”声,由远及近,骤然在窗外炸开!璀璨的金色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光芒瞬间照亮了半边窗户,映在沈沐阳家光洁的落地窗上,也映在林屿晏微微抬起的脸上。
是那种违规的、大型的□□。
林屿晏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朵在夜空中迅速绽放、又更快湮灭的光之花。很短暂,很亮,带着一种脆弱的、转瞬即逝的热闹。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在老家,过年时哥哥会带他去院子外放那种小小的摔炮,声音清脆,没什么危险,但他总是又怕又想看。后来搬来城里,就再也没放过烟花了。父母总是很忙,过年也只是匆匆一面,家里永远是安静的。
“想看烟花?”沈沐阳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带着笑意。
林屿晏回过神,发现沈沐阳正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没……”他下意识想否认。
“走!”沈沐阳却已经放下筷子,站起身,不由分说地拽住林屿晏的手腕,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我们下楼去放!”
“楼下?”林屿晏愕然,“不是禁放吗?”
“不去楼下,去江边!我早准备好了!”沈沐阳笑得狡黠,像个藏着秘密终于能拿出来炫耀的孩子,“陈叔开车,几分钟就到!那边人少,可以放!”
“可是……”林屿晏还想说什么,已经被沈沐阳半拉半拽地往玄关拖。沈沐阳顺手抓起沙发上两人的厚外套,又冲阿姨喊了一声:“阿姨,我们出去放烟花,很快回来!”
“哎,多穿点!注意安全啊!”阿姨从厨房探出头,笑着叮嘱。
咪咪似乎听懂了“出去”两个字,兴奋地摇着尾巴跟在他们脚边。
几分钟后,陈叔的车已经载着他们,还有后座上堆着的几个大塑料袋(里面是沈沐阳“早有预谋”准备的烟花),驶向城郊的江滩公园。那里远离居民区,平时人就少,年三十晚上更是空旷。
夜色中的江滩,寒风凛冽,但空气清冽。江对岸是城市璀璨的灯火,倒映在漆黑沉静的江水中,像另一片颠倒的星空。远处的确能听到更密集的鞭炮声,这里却只有风声和江水缓慢流动的声响。
沈沐阳从车上搬下那几个大袋子,叮铃哐啷倒出一堆烟花。有小孩子玩的“仙女棒”、“小陀螺”,也有稍大一些的“彩珠筒”、“满地珍珠”,甚至还有几个需要插在地上、能喷出好几米高火焰的“喷泉”。
“这么多?”林屿晏有些惊讶。
“过年嘛,一次放个够!”沈沐阳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他先拿出一把“仙女棒”,用打火机点燃一根,塞到林屿晏手里:“拿着,这个不吓人。”
细长的金属棒顶端,迸发出细碎跳跃的金色火花,噼啪作响,映亮了林屿晏的指尖和他没什么表情、却专注看着火花的侧脸。温暖的光晕驱散了一些寒意。
咪咪没见过这阵仗,起初有些警惕地围着火花打转,嗅了嗅,被沈沐阳笑着推开:“傻狗,这个不能吃。”
接下来,沈沐阳就像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大孩子,兴致勃勃地点燃各种烟花。“小陀螺”在地上疯狂旋转,喷出彩色的火焰;“彩珠筒”咻咻地射向夜空,炸开一团团小而明亮的光;最壮观的是那几个“喷泉”,插在松软的沙地上,点燃引信后,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火焰喷涌而出,高达数米,发出“呼呼”的声响,将周围一小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也映亮了沈沐阳兴奋的脸和林屿晏微微睁大的眼睛。
咪咪起初被火光和声音吓得往后退,但见主人玩得开心,又小心翼翼地凑近,对着一个旋转的“小陀螺”好奇地吠了两声,被火星溅到鼻子,又猛地跳开,惹得沈沐阳哈哈大笑。
放完一部分,沈沐阳看着地上积的薄雪,忽然眼睛一转,抓起一把雪,团成球,出其不意地朝林屿晏扔了过去!
雪球不偏不倚,砸在林屿晏的肩膀上,碎雪溅了他一脸。
林屿晏:“……”
“愣着干嘛?还手啊!”沈沐阳大笑着,又弯腰去团雪球。
林屿晏抹掉脸上的雪渣,看着沈沐阳在雪地里跳跃、笑得毫无阴霾的样子,心里那点惯常的疏离和冷静,像是被这寒冷的空气和跳跃的火光融化了些许。他抿了抿唇,也蹲下身,迅速团了一个雪球,朝着沈沐阳扔了过去。
雪仗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开始了。两人在空旷的江滩上追逐,躲闪,雪球你来我往。咪咪兴奋地在他们中间跑来跑去,不时被雪球误伤,甩甩脑袋,又继续加入“战斗”,汪汪直叫。陈叔站在车边,微笑着看着他们。
玩闹了一阵,身上都微微出了汗,寒意被驱散。沈沐阳看着玩疯了、身上沾满雪沫、吐着舌头哈哈喘气的咪咪,又看看地上松软的积雪,忽然坏笑一下,扑过去,一把将咪咪按倒在雪地里!
“汪?”咪咪不明所以。
沈沐阳手脚并用,飞快地把旁边的积雪往咪咪身上堆。咪咪起先还想挣扎,但沈沐阳动作很快,一边堆还一边念叨:“给你做个雪房子!冬暖夏凉!”
林屿晏站在一旁,看着沈沐阳孩子气的举动,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他没有阻止,只是安静地看着。
很快,咪咪就被埋进了雪堆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戴着项圈的脑袋,琥珀色的眼睛茫然地眨了眨,显得又威武又滑稽。
“别动别动!”沈沐阳掏出手机,对着只露个头的咪咪“咔嚓”拍了一张,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帅不帅?雪地战神!”
拍完照,他立刻蹲下身,把咪咪从雪堆里刨出来,抖落它身上的雪。咪咪甩了甩脑袋,打了个喷嚏,似乎有些不满,用湿漉漉的鼻子顶了顶沈沐阳的手。
林屿晏走过去,从带来的袋子里找出给咪咪准备的宠物毛巾,蹲下身,仔细地、轻轻地给咪咪擦拭身上残留的雪水和冰碴。咪咪乖乖站着,享受着这温柔的擦拭,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沈沐阳蹲在旁边,看着林屿晏专注的侧脸和轻柔的动作,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烟花余光中投下的阴影,看着他被冻得微红的鼻尖和抿紧的、却似乎带着一丝柔和弧度的唇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胀。
烟花放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沈沐阳特意留的,一个能冲上高空、炸开成巨大金色菊花的□□。需要插在专门的发射筒里。
“最后这个,最响,也最好看。”沈沐阳把发射筒在沙地上固定好,对林屿晏说,然后点燃了长长的引信。
“嗤——”引信迅速燃烧,发出刺眼的白光和刺鼻的硝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