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沐阳拉着林屿晏往后退了几步,站定。咪咪似乎察觉到什么,也警觉地竖起耳朵,贴在林屿晏腿边。
“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夜的寂静,一道金色的光拖着长长的尾焰,笔直地冲向漆黑的夜空,越升越高,在到达最高点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空旷的江滩上空炸开!仿佛整个夜空都被撼动了。巨大的、无比耀眼的金色菊花瞬间绽放,几乎覆盖了小半个天空,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地面、江水、他们的脸,都染上了一层流动的、辉煌的金色。
声音太大了,冲击波仿佛带着实质,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脏都跟着那一声巨响重重一跳。
就在那巨响炸开的瞬间,林屿晏感觉到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温热,带着雪后微凉的湿意,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捂住了他的耳朵。
是沈沐阳。
他侧着身,面对着林屿晏,一只手捂着林屿晏的左耳,另一只手似乎想捂右耳,但姿势有些别扭。他的目光没有看天上那朵正在盛放到极致、又迅速凋零的金色菊花,而是直直地、专注地,落在林屿晏的脸上。
烟花的光芒在他蓝色的短发上跳跃,在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颌线上流淌,映在他那双过分明亮、此刻却盛满了某种极其认真、甚至带着点孤注一掷神情的眼睛里。
巨响带来的嗡鸣还在持续,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掌心传来的、隔着一层皮肉的、属于另一个人心跳的、模糊而温热的搏动,和他近在咫尺的、清晰的口型。
林屿晏看着他的嘴唇,在烟花明明灭灭的光芒中,一张一合。
他说得很慢,口型清晰。
“林屿晏。”
然后,停顿了一下,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要烧起来。
“我喜欢你。”
不是疑问,不是试探。是陈述。清晰,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
烟花最后的余烬在夜空中拖出长长的、黯淡的光痕,最终彻底熄灭。巨响的余音散去,世界重归寂静,只剩下风声,江水声,和彼此骤然变得清晰可闻的、有些凌乱的呼吸声。
沈沐阳的手,还捂在林屿晏的耳朵上。掌心滚烫,指尖却有些冰凉。他看着林屿晏骤然睁大的、写满了难以置信和茫然的桃花眼,看着他瞬间僵住的身体和微微张开的、失了血色的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然后,沈沐阳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勇气,慢慢放下了手。掌心脱离耳廓的温热触感,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但目光依旧牢牢锁着林屿晏。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常的、满不在乎的笑,但那笑容有些僵硬,有些发苦。他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小心翼翼。
“你不用……不用现在就回答我。”他说,语速有点快,像是怕被打断,“也不用有压力。我就是……就是想告诉你。你可以慢慢想,想多久都行。”
他顿了顿,看着林屿晏依旧一片空白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又被那种执拗的认真覆盖。
“但是林屿晏,”他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有力,一字一句,敲打在林屿晏骤然失序的心跳上,“我喜欢你。是认真的。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寒风掠过江面,卷起地上的细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但林屿晏却感觉不到冷。他只觉得血液全部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一种近乎真空的、眩晕的麻木。耳边嗡嗡作响,分不清是刚才烟花的余震,还是心脏狂跳的轰鸣。
沈沐阳……喜欢他?
那个嚣张、明亮、拥有一切、仿佛永远站在阳光下的沈沐阳,喜欢他这个沉默、孤僻、一无所有、活在阴影里的林屿晏?
是玩笑吗?还是又一次心血来潮的、孩子气的“好奇”?
可沈沐阳的眼神,那么认真,那么烫,烫得他几乎不敢直视。还有那捂住他耳朵的手,带着不容错辨的紧张和……温柔。
“我……”林屿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烟,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肋骨生疼。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又迅速湮灭,最后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空白的茫然和……一种深埋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隐秘的战栗。
沈沐阳看着他手足无措、脸色苍白的样子,眼中最后那点强装的镇定也快要维持不住。他狼狈地移开视线,抬手胡乱捋了把被风吹乱的蓝发,声音有些发哑:
“行了,先……先回去吧。外面冷。”
他转身,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烟花残骸和工具,动作有些仓促。咪咪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凑过来蹭了蹭林屿晏的腿,又看看沈沐阳,发出困惑的呜咽。
林屿晏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沈沐阳弯腰收拾的背影。那背影在江岸稀疏的灯火映照下,显得有些孤单,又有些……脆弱。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总是挺直脊梁、无所畏惧的沈沐阳。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死寂。陈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咪咪趴在两人中间,似乎也感受到了低气压,安静地趴着。
沈沐阳一直看着窗外,侧脸线条紧绷。林屿晏也看着自己这一侧的车窗,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失魂落魄的脸,和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却无法入眼的城市夜景。
那句“我喜欢你”,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他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余波久久不息,将他在沈沐阳家这一个月来,勉强建立起的、摇摇欲坠的平静和那点模糊的依赖,冲击得七零八落。
回到公寓,阿姨已经睡了,留了盏夜灯。两人一前一后上楼,在客房门口停下。
沈沐阳背对着林屿晏,手放在自己卧室的门把上,停顿了几秒,没有回头,声音低低地传来:“……早点睡。”
然后,他推门进去,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林屿晏站在自己客房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才慢慢地、转动门把,走了进去。
他没有开灯,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璀璨却遥远的万家灯火。手无意识地抬起,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耳廓。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沈沐阳掌心滚烫的温度,和烟花巨响下,那句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告白。
今夜灌入的,不再是过年的暖意、烟花的绚烂、或雪仗的欢腾。是震耳欲聋的巨响下,那双捂住耳朵的、温柔而颤抖的手,是烟花光芒里,那双盛满了孤注一掷的认真的眼睛,是那句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我喜欢你”,是回去路上令人窒息的沉默,是此刻心底翻江倒海的、冰冷的恐慌和……滚烫的悸动。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