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留下的第二天,清晨。
阳光难得地穿透冬日的云层,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客厅晒得暖洋洋的。咪咪趴在阳光最好的地毯上,肚皮朝上,睡得四仰八叉。阿姨在厨房准备早餐,空气里飘着煎蛋和烤面包的香气。
林屿晏起得比平时晚,睡在陌生的、过于舒适的床上,总有些不踏实。他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时,看到沈沐阳已经坐在餐桌边了,面前摆着杯牛奶,手里划拉着手机,眉头微微蹙着。那头蓝发在阳光下蓝得纯粹,衬得他侧脸线条清晰。
“早。”林屿晏低声打招呼,在他对面坐下。
“早。”沈沐阳抬头看他,眉头舒展了些,把热好的牛奶推到他面前,“阿姨煎了蛋,还有你昨天说想吃的培根。”
“谢谢阿姨。”林屿晏对厨房方向说。
“不客气,林同学多吃点,脸色看着好多了。”阿姨端着煎蛋和培根出来,笑呵呵的。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气氛比前几天轻松许多,沈沐阳似乎也恢复了点平时的样子,偶尔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林屿晏依旧话少,但会应声。
早餐快吃完时,沈沐阳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陈叔打来的。他接起来:“喂,陈叔。”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沈沐阳脸上的轻松瞬间凝固,眉头猛地锁紧,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什么?……真的?……在哪儿?……人呢?控制住了吗?……”
他每问一句,语气就沉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咬着牙在说话。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林屿晏停下了筷子,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心里莫名一沉。
沈沐阳挂了电话,脸色难看得吓人。他抬起头,看向林屿晏,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后怕,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沉重。
“林屿晏,”沈沐阳的声音有点发紧,一字一句地说,“警察……在你家抓到人了。”
林屿晏一怔:“什么?”
“人贩子,同伙。”沈沐阳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些,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泄露了他的不平静,“昨天晚上,不,今天凌晨。你邻居,就是住你对门那户,晚上听见你家有动静,像是撬门,觉得不对劲,报了警。警察赶过去,抓了个正着。那人身上带着工具,还有……麻药和绳子。”
他每说一句,林屿晏的脸色就白一分。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冲我来的?”林屿晏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不然呢?”沈沐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后怕,“那王八蛋都招了!他们盯上你不是意外!是觉得你……你……”他卡了一下,似乎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咬牙说出来,“觉得你长得清秀,又总是一个人,以为你好下手!密室那个是踩点,这个才是去家里蹲守的!要不是你昨天没回去……”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双泛红的眼睛和剧烈起伏的胸膛,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屿晏坐在那里,浑身冰冷。胃里刚才吃下去的早餐翻搅着,带来一阵恶心。邻居听见撬门声……麻药和绳子……家里……如果昨天他回去了,如果他没有因为沈沐阳的坚持而留下……
会发生什么?
他不敢想。那个密室暗格里的黑暗、窒息和无力感,瞬间卷土重来,比当时更加清晰,更加冰冷刺骨。原来那不仅仅是意外,是早有预谋的盯梢。而他,像一只被暗中标记的猎物,差一点就……
“你看吧!你看吧!”沈沐阳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几步冲到林屿晏面前,双手撑在桌子上,俯身逼近,眼睛死死盯着林屿晏苍白的脸,声音因为激动和后怕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委屈?
“我就说!就不该让你回去!你非要走!幸好你没走!不然你现在在哪个鬼车上、被带到哪个山沟沟里都不知道!”他的语速很快,逻辑也有些混乱,但字字句句都砸在林屿晏心上,“我……我他妈昨晚就不该让你提回家!我该把你绑起来!锁屋里!”
他说着,眼圈竟然有些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巨大的后怕,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让他平时的冷静和从容荡然无存,只剩下最本能的、最直白的情绪宣泄。
林屿晏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沐阳。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嘴唇,看着他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庆幸。沈沐阳的样子,就像他自己才是那个差点被拖走的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几乎无法呼吸。冰冷的后怕,和沈沐阳滚烫的、不加掩饰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
他想说点什么,想告诉沈沐阳他没事,他现在很安全。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承受着沈沐阳目光的灼烧。
阿姨从厨房出来,看到这架势,也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沐阳,你好好说,别吓着林同学。”
沈沐阳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撑着桌子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直起身,对阿姨说:“阿姨,没事。就是……有点后怕。”他看向林屿晏,眼神复杂,“警察那边,可能还需要你去做个笔录,指认一下。陈叔在联系了,看安排时间。”
林屿晏点了点头,依旧说不出话。
接下来的半天,沈沐阳几乎成了林屿晏的影子。林屿晏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距离不会超过三步。林屿晏在客厅看书,他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但一页都没翻,目光时不时就飘过来。林屿晏去倒水,他立刻起身跟着。连林屿晏去卫生间,他都要在门口等着。
他的紧张和过度保护,几乎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但经历了早上那个消息的冲击,林屿晏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对此产生任何反感。相反,沈沐阳这种近乎神经质的紧张,奇异地给了他一种扭曲的安全感——看,有人这么在乎他是不是安全,是不是还在这里。
下午,陈叔过来,带林屿晏去派出所做了简单的笔录。那个被抓的同伙对罪行供认不讳,也证实了是针对林屿晏的蓄谋作案。从派出所出来,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身上,林屿晏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庄严肃穆的建筑,又看了看身边寸步不离、脸色依旧凝重的沈沐阳,第一次对“回家”这两个字,产生了清晰的、冰冷的恐惧。
那不是家。那是一个被标记的、不安全的巢穴。
回到沈沐阳家,天色已近黄昏。暖气开得很足,咪咪跑过来蹭林屿晏的腿。阿姨做好了晚饭,很丰盛,但林屿晏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吃了几口。
沈沐阳也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林屿晏,眼神里的担忧和紧张有增无减。
晚上,林屿晏早早回了客房。他洗了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一闭上眼,就是邻居描述的撬门声,警察说的麻药和绳子,还有密室暗格里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身体明明很疲惫,神经却绷得死紧,对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极度敏感。
夜深了,万籁俱寂。只有窗外偶尔呼啸而过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小时,也许更久。林屿晏依旧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忽然,他听到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是咪咪,咪咪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他熟悉。是人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停在了他门外。
林屿晏身体瞬间绷紧,屏住呼吸。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压抑的叹息。
是沈沐阳。
林屿晏的心脏重重一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沈沐阳?”
门外瞬间安静。过了几秒,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沈沐阳站在门外昏暗的光线里,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脸色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但眼神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林屿晏熟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