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没睡?”沈沐阳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
“……嗯。”林屿晏应道。
沈沐阳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走,就那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只是那眼神里的不安和焦灼,浓得几乎要化作实质,透过昏暗的光线,沉沉地压在林屿晏身上。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和昏暗的光线,无声地对峙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静默。
最终,林屿晏先败下阵来。他往里挪了挪,空出床边一侧的位置,然后移开视线,低声道:“……进来吧。”
沈沐阳像是得到了特赦,几乎是立刻就闪了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走到床边,动作有些僵硬地、小心翼翼地,在林屿晏让出来的那侧躺下。床垫微微陷下去。
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能清晰地听到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沈沐阳身上清爽的沐浴露气息混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温热体温,清晰地笼罩过来。
“我……”沈沐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有些干涩,“我睡不着。一闭上眼,就……就想到早上陈叔说的那些。想到如果……如果你回去了……”
他的声音哽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带着一种近乎可怜的委屈和后怕:“林屿晏,我害怕。”
林屿晏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揪了一下。他侧过头,在黑暗中看向沈沐阳模糊的轮廓。这个平时嚣张得不可一世、仿佛天塌下来也能顶住的家伙,此刻却像只受惊过度的兽,蜷缩在他旁边,低声说着“害怕”。
因为……他。
“我没事。”林屿晏听到自己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在这里。”
沈沐阳没说话,只是又往他这边靠了靠,手臂挨到了林屿晏的手臂。触感温热,带着轻微的颤抖。
“嗯。”沈沐阳低低地应了一声,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一直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你别回去了。”他又说,这次不是命令,也不是坚持,更像是一种带着恐惧的恳求,“就在这儿住着,住多久都行。等你家那边……彻底安全了再说。行吗?”
林屿晏沉默着。他本该拒绝,本该维持自己那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独立和边界。但此刻,在这个被恐惧和后怕浸透的深夜里,在沈沐阳温热体温和颤抖呼吸的包围中,那些坚持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也很怕。怕那片黑暗,怕那未知的麻药和绳索,怕一个人回到那个不再安全的、空荡荡的屋子。
“……嗯。”许久,林屿晏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沈沐阳似乎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一直紧绷的呼吸变得绵长了些。但他没有移开,依旧保持着那个靠近的姿势,仿佛这样能确认林屿晏的存在,能驱散他心中的恐惧。
两人都没再说话。黑暗中,只有交织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那一夜,林屿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当他在清晨醒来时,沈沐阳还在身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他的被子上,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蓝色的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在晨光中显得柔软无害。
林屿晏没有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渐亮的天光。
他知道,他暂时……是真的回不去了。
过了很久,沈沐阳真正确定林屿晏睡着的时候,在他耳边喃喃自语:
“别怕。”
“我在这儿。”
“没人能再碰你。”
“谁碰你我就杀了谁”
从那天起,林屿晏在沈沐阳家的“暂住”,变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无限期的滞留。
沈沐阳彻底把“保护林屿晏”当成了人生头等大事,其认真和夸张程度,几乎到了令人啼笑皆非的地步。
他不让林屿晏单独出门,一定要有人陪,要么是他自己,要么是陈叔,最不济也得是阿姨。林屿晏多看两眼窗外,他就立刻问是不是闷了,想不想出去走走(然后全程高度警戒)。林屿晏胃口不好少吃了几口饭,他能焦虑地追问半天是不是不舒服,然后让阿姨变着花样做吃的。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堆据说是“防身警报器”、“定位纽扣”之类的小玩意,非要林屿晏带着,被林屿晏冷着脸拒绝后,就委屈巴巴地收起来,但过两天又会换个新花样试图塞给他。
他给林屿晏的房间换上了更遮光的窗帘,买了新的、据说对颈椎好的枕头,甚至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香薰机,每天晚上定时在房间里滴安神的精油。林屿晏看书,他就安安静静在旁边打游戏或者看杂志,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过来。林屿晏和咪咪玩,他就坐在一边看着,嘴角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傻乎乎的笑。
他几乎是把林屿晏当成了某种易碎的、需要被精心供奉起来的瓷器,就差早晚三炷香了。
张尧他们偶尔在群里嚷嚷着要来看“嫂子”(被沈沐阳骂了回去),或者约着出去玩,都被沈沐阳以“林屿晏需要静养”为由挡了。只有应观澜和周瑾瑜来过两次,送了水果和书,坐一会儿就走了。
林屿晏从最初的极度不自在,到后来的无奈,再到最后几乎有些麻木地接受。他知道沈沐阳是被吓坏了,这种过度保护是他消化恐惧和愧疚的方式。他尝试过抗议,但每次一对上沈沐阳那双写满“你要是出事我怎么办”的眼睛,所有的话就都堵在了喉咙里。
算了。由他去吧。
日子在这种被过度保护、却又奇异地安稳平静的氛围中,一天天滑过。窗外的积雪化了又积,春节的气息越来越浓。沈沐阳的父母依旧没回来,但打了电话,语气如常,似乎对儿子家里多了个“常住客人”并不意外,也没多问。
林屿晏和沈沐阳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古怪的平衡。沈沐阳小心翼翼地守着,事无巨细地照顾着;林屿晏沉默地接受着,偶尔在沈沐阳实在过分的时候,用没什么温度的眼神瞥他一眼,或者冷冰冰地说一句“不用”,沈沐阳就会立刻收敛一些,但过不了多久又会故态复萌。
晚上,沈沐阳还是会时不时溜进林屿晏的房间,有时是真的睡不着,有时只是过来看看,确认他还在。林屿晏从一开始的僵硬,到后来的习惯,最后甚至会在沈沐阳进来时,自动往里挪一挪,给他空出位置。
两人很少交谈,只是并排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分享着同一片黑暗和寂静。但某些东西,就在这无声的靠近和守护中,悄然生长,盘根错节,将两个人越来越紧地缠绕在一起。
骨缝里,那被恐惧和黑暗撕裂的伤口,在沈沐阳近乎笨拙、却无比执拗的“供奉”和守护中,被一种混合着过度关怀、小心翼翼、滚烫后怕和无声依赖的、复杂而柔软的浆液,缓慢地、持续地灌注、填塞、修补。
它依旧带着被暴力撕扯过的隐痛,却也不再是原来那口冰冷孤绝的深井。
井口被蛮横地拓宽了,井壁被另一个人的温度煨热了,井水被搅动了,映出了一张带着蓝发、写满紧张和在乎的、过分清晰的脸。
林屿晏躺在沈沐阳家柔软过度的床上,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望着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他好像……真的无处可去了。
除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