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观察的时间被拖得很长。
医生检查、抽血、询问,又等血液检测结果,确认林屿晏吸入的致幻剂剂量不大,代谢得差不多了,身体除了一些皮肉伤和轻微脑震荡的症状(头晕、恶心),没有大碍。但医生还是坚持让他留院观察至少到半夜,主要是怕有延迟性格药物反应或头部创伤。
单人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点滴的滴答声。沈沐阳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自周瑾瑜他们离开后,就没再说过一句话。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看着自己洗过但指关节依旧红肿破皮、沾染着碘伏颜色的手,蓝色的短发在顶灯下显得有些暗淡。整个人像一座沉默的、压抑着内部风暴的雕塑。
林屿晏靠在床头,目光偶尔掠过他。沈沐阳身上的戾气已经收敛,但那种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沉默,比刚才的暴怒更让林屿晏感到不适。他知道沈沐阳在怕,在后悔,或许也在后怕。但他不擅长安慰人,尤其是这样的沈沐阳。
点滴打完,护士来拔针。冰凉的酒精棉按在针眼上,林屿晏皱了皱眉。
“感觉怎么样?还晕吗?想吐吗?”护士例行公事地问。
“好点了。”林屿晏低声回答。
护士看了看记录,又看看旁边雕塑一样的沈沐阳,对林屿晏说:“再观察一个小时,如果没什么不舒服,就可以办手续走了。回去好好休息,别剧烈运动,有头晕呕吐随时回医院。”
“嗯。”
护士离开,病房重归寂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林屿晏试着动了动,脖颈和肩膀的钝痛还在,但头晕确实减轻了些。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我想回去了。”林屿晏开口,打破了持续了几个小时的沉默。
沈沐阳像是被惊醒,猛地抬起头。他眼底的红血丝更重了,眼神有些恍惚,聚焦了几秒才落到林屿晏脸上。“不行。”他立刻否决,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医生说可以走了。”林屿晏陈述事实。
“那也不行。”沈沐阳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大概是坐得太久。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屿晏,看着外面漆黑的夜和远处零星的灯火,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我家不远。”林屿晏说。其实不算近,但这个点,打车回去应该没问题。
沈沐阳猛地转过身,眉头紧锁,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焦躁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万一……万一路上又出什么事呢?万一那药还有别的反应呢?你一个人在家,谁看着?”
他的语气近乎蛮横,带着一种被今晚的事彻底激发出来的、过度的保护欲,或者说,控制欲。
林屿晏看着他。沈沐阳站在逆光里,轮廓有些模糊,只有那头蓝发和眼中固执的光清晰可见。他忽然想起在密室暗格里,沈沐阳把他丢给许皓礼,然后像疯了一样扑向那个人贩子的画面。那种不顾一切的、毁灭般的暴怒,和此刻这种近乎偏执的、不放他走的坚持,似乎源于同一种东西。
一种他无法理解,却莫名被其灼烫的东西。
“那我去哪?”林屿晏问,语气没什么起伏。
沈沐阳似乎被问住了,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去我家。”
这次轮到林屿晏怔住。
沈沐阳像是找到了解决方案,语气急促却坚定:“对,去我家。我家有阿姨,有空房间,什么都有。你就在那儿住几天,等完全好了再回去。”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就当……让我安心点。行吗?”
他看着林屿晏,眼神里的固执慢慢褪去,露出底下深藏的、未曾完全平复的惊悸和后怕。他在害怕。怕林屿晏再出事,怕自己来不及,怕那种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眼前消失、被拖入黑暗的感觉重演。
林屿晏与他对视着。病房里的灯光惨白,空气里是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道。脖颈的疼痛,残留的晕眩,以及沈沐阳眼中那片过于沉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他太累了,懒得再争。而且,沈沐阳的样子,看起来如果自己坚持要走,他可能会做出更不可理喻的事。
“……嗯。”林屿晏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沈沐阳像是骤然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下来一点。“那我去办手续,你等我一下。”他转身快步走出病房,背影有些匆忙。
出院手续很快办好。凌晨两点多的医院走廊空旷寂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回荡。沈沐阳走在他旁边,离得很近,几乎是寸步不离。林屿晏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警惕的视线,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周围。
陈叔的车已经在医院门口等着。看到他们出来,立刻下车拉开车门,目光在林屿晏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带着担忧,但什么也没问。
车子驶入沉睡的城市。街道空旷,路灯昏黄,积雪反射着微弱的光。沈沐阳坐在林屿晏旁边,依旧沉默,但身体微微侧向他这边,像一道无声的屏障。林屿晏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熟悉又陌生的夜景,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他闭上眼,意识有些模糊。
车子在“云栖苑”门口停下。保安显然认识沈沐阳的车,很快放行。公寓里亮着温暖的灯光,咪咪听到动静,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玄关,围着他们打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担忧般的声音。
阿姨还没睡,等在客厅,看到林屿晏,立刻迎上来,脸上是毫不作伪的关切:“林同学,没事吧?哎呀,脸色这么差……快进来,房间准备好了,换了干净被褥,你看看缺什么跟我说。”
沈沐阳的家,林屿晏不是第一次来,但这次感觉完全不同。不再是那个空旷冰冷的样板间,灯光温暖,空气里飘着阿姨刚热好的牛奶的香气,咪咪毛茸茸的身体蹭着他的腿。有一种……属于“家”的、安稳踏实的气息,尽管这气息依旧带着沈沐阳家那种无形的、物质充裕的距离感。
阿姨带他去了二楼的一间客房。房间很大,布置简洁舒适,床铺松软,有独立的卫浴。窗户对着小区的花园,此刻拉着厚厚的窗帘。
“浴室里有新毛巾和洗漱用品,睡衣在柜子里,你看看合不合适。”阿姨细心交代,“饿了的话厨房有粥和小菜,我温着呢。别客气,当自己家。”
“谢谢阿姨。”林屿晏低声道谢。
阿姨又嘱咐了几句好好休息,才带上门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林屿晏一个人。他走到床边坐下,床垫柔软得几乎将他陷进去。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在接触到这片温暖柔软的安宁时,终于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身体各处传来的钝痛。他脱掉外套,想去洗澡,但刚站起来,一阵眩晕袭来,他不得不扶住床头柜,缓了好一会儿。
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进来。”林屿晏说,声音有些无力。
门被推开一条缝,沈沐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医药箱。他已经换了居家服,头发似乎随意抓过,但依旧精神不济,眼下有明显的阴影。
“那个……阿姨说你可能需要这个。”沈沐阳把医药箱放在进门的小桌上,目光快速扫过林屿晏扶着额头、脸色苍白的样子,眉头又皱了起来,“你……还好吗?”
“没事,有点晕。”林屿晏实话实说。
沈沐阳嘴唇抿了抿,似乎想进来,又停住了,站在门口,像个犯了错不知如何是好的大型犬。“那你……早点休息。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任何事。”他强调。
“嗯。”林屿晏应道。
沈沐阳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带上了门。
林屿晏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眩晕感稍微退去,才慢慢走进浴室。热水冲过身体,带走了一些寒意和疲惫,也冲淡了医院和密室带来的、令人不适的气味。脖颈和肩膀的淤青在热水中更加明显,一碰就疼。他草草洗完,换上阿姨准备的睡衣(尺寸稍大,但很柔软),走出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