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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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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的灯还亮着。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是寂静的雪夜,小区的路灯在积雪上投下暖黄的光晕。这个世界看起来如此平静,与几个小时前那场混乱血腥的遭遇,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他躺到床上,关掉大灯,只留一盏昏黄的床头灯。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疲惫感却奇异地消散了些,思绪反而清晰起来。密室黑暗的走廊,勒住脖颈的手臂,刺鼻的毛巾,沈沐阳踹开门时逆光的身影,他眼中赤红的暴怒,派出所冰冷的灯光,医院里压抑的沉默,还有刚才在门口,沈沐阳眼中那片深重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后怕……

所有画面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最后定格在沈沐阳那句带着恳求的“就当让我安心点”。

林屿晏闭上眼,又睁开。床头灯的光晕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圆形。他想起沈沐阳生日蛋糕上闪烁的蜡烛,想起他吹灭蜡烛时明亮的笑容,想起他围上自己送的围巾时那副得意又幼稚的样子。

然后,一切急转直下。

十八岁生日的夜晚,本该是庆祝和欢笑,却以一场暴力绑架和血腥斗殴收场。沈沐阳的成年礼,被永远地烙上了这样的印记。

是因为他。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林屿晏疲惫混沌的意识里。如果他不去,如果他不落单,如果他没有那缕该死的蓝头发让人看错(也许吧)……沈沐阳的十八岁,会不会不一样?

喉咙有些发紧。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鼻尖萦绕着干净的被褥气息和一丝很淡的、属于沈沐阳家常用的那种香薰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停在了他门口。没有敲门,也没有其他动静,就只是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轻轻地、慢慢地离开了。

是沈沐阳。

林屿晏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门板轮廓,心脏在那个脚步声停驻和离开的间隙里,不受控制地,轻轻悸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林屿晏就在沈沐阳家住了下来。

阿姨照顾得很周到,一日三餐变着花样,清淡可口,还炖了滋补的汤。林屿晏身上的淤青慢慢消退,头晕恶心的症状也基本消失了。但他没什么事做,沈沐阳不让他出门,甚至不太让他下楼,美其名曰“静养”。大部分时间,他就待在房间里看书,或者坐在客厅落地窗边的地毯上,看着外面被积雪覆盖的花园发呆。咪咪成了他最忠实的陪伴,总是安静地趴在他脚边,或者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睛温顺地望着他。

沈沐阳几乎全天在家陪着他。他推掉了所有聚会和活动,连张尧他们在群里咋呼着要来看“伤员”,也被他以“需要静养”为由拦了回去。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给林屿晏发一堆无聊的消息。两人同处一个屋檐下,交流却反而变得很少。沈沐阳似乎还在消化那天晚上的情绪,整个人沉静了许多,那种阳光开朗、没心没肺的气质被一层无形的、沉重的壳包裹着。他会在林屿晏看书时,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拿着本杂志或开着游戏机,却很久不翻一页、不按一个键,只是目光时不时地、不受控制地飘向林屿晏,确认他还在,完好无损。

有一次,林屿晏在厨房倒水,转身时差点撞到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的沈沐阳。沈沐阳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动作很轻,但手指收紧的力道泄露了他的紧张。四目相对,沈沐阳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松开手,后退半步,眼神闪烁,低声说了句“小心”,然后转身走开了。

林屿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处被冰封的角落,似乎又裂开了一道细缝。

第三天晚上,林屿晏觉得自己好得差不多了,提出要回家。

沈沐阳正在切水果,闻言动作一顿,水果刀在砧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背对着林屿晏,沉默了几秒,才闷声说:“再住两天吧。你脸色还是不好。”

“我好了。”林屿晏坚持。

沈沐阳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刀,眉头紧锁:“家里又没人,你回去干什么?一个人冷冷清清的,饭也不好好吃。”

“我能照顾自己。”林屿晏语气平静。

沈沐阳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却总像是隔着一层冰的桃花眼,胸口那股憋了几天的、混杂着后怕、焦躁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东西,忽然就冲了上来。

“你就这么想走?”他声音抬高了些,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我家就这么让你待不下去?还是你觉得,因为我,你才……你才遇上那种事,所以不想看见我?”

话一出口,沈沐阳就后悔了。他看到林屿晏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像蒙上了一层寒霜。

林屿晏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却让沈沐阳感到一阵针扎般的刺痛和狼狈。他张了张嘴,想道歉,想说不是那个意思,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客厅里一时寂静,只有咪咪不安地来回踱步的轻微声响。

过了许久,林屿晏才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沈沐阳耳中:

“沈沐阳,那不是你的错。”

沈沐阳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他。

林屿晏依旧看着窗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那个人是冲着我来的,或者,是冲着落单的人来的。跟你没关系。”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的生日……搞砸了。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沈沐阳心上。

沈沐阳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冲垮了所有筑起的防线。他几步走到林屿晏面前,想抓住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只是无措地悬在半空,声音因为激动和难过而有些发抖:

“谁要你道歉?!该道歉的是我!是我非要拉你去玩什么密室!是我没看好你!是我……我……”他哽住了,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屿晏,里面翻涌着痛苦的自责和懊悔,“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躺在那儿,叫不醒,我他妈……我他妈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林屿晏,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林屿晏看着他宽阔却微微佝偻的背影,看着他蓝色短发下露出的、紧绷的后颈,心里那点冰冷的坚持,忽然就消散了。他想起沈沐阳把他从暗格里拖出来时,那双盛满惊恐和暴怒的眼睛;想起在医院,他指尖冰凉的颤抖;想起这几天,他总是沉默地、不远不近地守着,像个惊魂未定的哨兵。

这个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过度地、甚至有些偏执地,消化着那场意外带来的冲击,和那份沉重的、几乎要压垮他的后怕。

“沈沐阳。”林屿晏叫他的名字。

沈沐阳没动。

“我不走了。”林屿晏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再住两天。”

沈沐阳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了过来。他眼眶有些红,但眼神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的希冀,和一丝如释重负的脆弱。

“……真的?”他哑着嗓子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林屿晏点头。

沈沐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嘴角一点点,一点点地,向上弯起。那不是一个灿烂的大笑,而是一个有些疲惫、有些发苦、却又带着真切暖意的笑容。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但声音里的紧绷,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那天晚上,林屿晏没有回客房。他和沈沐阳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靠着沙发,中间隔着咪咪毛茸茸的身体,看了一部节奏很慢的老电影。谁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分享着同一片光影,同一室暖意。

沈沐阳后来睡着了,头歪在沙发靠垫上,呼吸均匀。蓝色的短发在电视屏幕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显得柔和安静。林屿晏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起身,从卧室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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