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皓礼看着他那副默认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更加丰富了。他咂咂嘴,摇摇头,用一种“你们城里人真会玩”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林屿晏,最后憋出一句:
“行,晏哥,牛逼。”
傅婧夕敲了敲讲台,清脆的声音让教室里最后一点嘈杂也平息下来。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在林屿晏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然后移开,开始了新学期的第一次班会。无非是总结过去,展望未来,强调纪律,鼓励学习。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公事公办。
林屿晏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偶尔飘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对面教学楼二层一班的窗户。沈沐阳的班主任,是王主任,那个对他深恶痛绝、对沈沐阳也无可奈何的“老王头”。不知道沈沐阳在一班,面对着老王头,会是什么情形。
班会结束,是全校的开学典礼。操场上,国旗飘扬,领导讲话冗长。林屿晏站在三班的队伍里,目光下意识地在隔着几个班级的一班队伍里搜寻。很快,他就找到了那个醒目的蓝色脑袋。沈沐阳站在队伍偏后的位置,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也在四处逡巡。当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时,沈沐阳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只有林屿晏能懂的弧度。
林屿晏移开了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鞋尖。心脏在那个遥远笑容的注视下,轻轻地、不受控制地,悸动了一下。
开学第一天,课程并不紧张,主要是收心,发新书,讲新课表。但林屿晏明显感觉到了一些不同。傅婧夕上课时,看他的目光似乎比以前更专注了些,提问时叫到他的频率也略有增加。同学间的窃窃私语里,“沈沐阳”和“林屿晏”这两个名字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去办公室交作业,隔壁班相熟的老师甚至笑着打趣了一句:“小林,不错啊,听说进步很大?”也不知是指学习还是指别的。
林屿晏一律以沉默应对。他习惯了用这种方式隔绝外界。只是现在,这份沉默里,少了一些冰冷的戒备,多了一丝无奈的坦然。
中午,他刚走到食堂门口,就看到沈沐阳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换掉了早上的卫衣,穿了件校服外套(没拉拉链),里面是件浅色T恤,蓝发在正午的阳光下蓝得晃眼,靠在门口的柱子上,低头看着手机。周围进出的学生都不自觉地多看他两眼,但他毫不在意。
看到林屿晏,沈沐阳立刻收起手机,直起身,很自然地走过来,牵起他的手:“走吧,饿死了。”
两人走进人声鼎沸的食堂。所过之处,又是一片目光的洗礼和低语的浪潮。沈沐阳像是自带屏蔽仪,拉着林屿晏熟门熟路地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然后很自然地去打饭。
“坐着,我去。”沈沐阳把林屿晏按在座位上,转身挤进了排队的人群。
林屿晏坐在那里,看着沈沐阳在人群中依旧显眼的背影,看着他轻松地和旁边认识的男生打招呼(对方表情微妙),看着他端着两个堆得满满的餐盘,小心翼翼地穿过拥挤的过道,走向自己。
餐盘放在面前,依旧是沈沐阳式的“照顾”——排骨,鸡腿,青菜,甚至还有一小碗汤,摆得满满当当。
“吃。”沈沐阳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自己先扒了一大口饭。
林屿晏看着碗里那块最大的、油光发亮的糖醋排骨,又看看沈沐阳吃得毫无形象却依旧好看的脸,沉默地拿起了筷子。
“一班怎么样?”林屿晏问,这是他今天主动说的第一句,关于沈沐阳的话。
沈沐阳咽下嘴里的饭,喝了口汤,才说:“还行,人少,安静。老师讲得快,作业估计多。”他顿了顿,看着林屿晏,嘴角撇了撇,“就是班主任是老王头,一上午盯了我好几回,尤其盯着我头发看,估计憋着劲想找我茬。”
林屿晏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王主任对沈沐阳的蓝发,尤其是那绺和自己“情侣款”的挑染,恐怕是深恶痛绝。沈沐阳在一班,等于天天在老王头眼皮子底下晃。
“他……没说什么?”林屿晏低声问。
“暂时没有,”沈沐阳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估计是忌惮我家那点‘影响力’,不敢明着来。不过肯定憋着坏呢。”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坏笑,“你放心,他不敢拿我怎么样。就是以后课间去你们班找你,可能得注意点,别被他撞见,不然又得啰嗦。”
“不用总来找我。”林屿晏说。
“那不行,”沈沐阳立刻反驳,理直气壮,“看不见你我不安心。而且,老王头越不让,我越要去找。气死他。”
林屿晏没接话,只是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酸甜适中,外酥里嫩。食堂的菜,似乎比记忆里的好吃了一点。
吃饭时,张尧、冯吹雨和应观澜也端着餐盘过来了,很自然地在他们这桌坐下。张尧一坐下就开始大倒苦水,说他们班的老师多么变态,作业多么反人类。冯吹雨则吐槽艺术班的专业课老师又换了新发型,丑得没法看。应观澜微笑着听,偶尔补充两句。
他们聊得很自然,仿佛林屿晏本就该坐在这里,本就是他们中的一员。没人再用那种探究或调侃的目光刻意看他,也没人特意提起他和沈沐阳的关系,一切如常,却又分明不同。
林屿晏安静地吃着饭,听着他们吵闹。这种被纳入一个熟悉的小圈子、被当成普通一员对待的感觉,很陌生,但……不坏。
下午的课平淡无奇。放学时,沈沐阳果然在一班门口等着,看到林屿晏从楼上下来,很自然地接过他的书包(连同自己的一起甩在肩上),然后牵起他的手。
“晚上想吃什么?阿姨说炖了汤。”沈沐阳问。
“都行。”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廊里还有不少没走的学生,看到他们,依旧是或明或暗的注视。但林屿晏发现,自己真的可以做到,像沈沐阳一样,近乎无视了。
走到车棚,推车。沈沐阳跨上山地车,单脚点地,等着林屿晏。
林屿晏推着自己的旧车,走到他旁边。夕阳的余晖给沈沐阳周身镀了层温暖的金边,蓝发在光线下显得柔和,侧脸线条清晰英俊。他正微微笑着看着自己,眼神里是毫无阴霾的、纯粹的欢喜。
“林屿晏。”沈沐阳忽然叫他。
“嗯?”
“开学快乐。”沈沐阳说,声音在傍晚的风里,清晰而温柔。
林屿晏怔了一下。开学……快乐?这个词似乎从未和他产生过关联。开学意味着束缚,意味着压力,意味着回到那个并不令人愉快的、孤独的轨道。
但此刻,看着沈沐阳含笑的眼睛,感受着掌心交握的温暖,听着身后渐渐远去的、属于学校的喧嚣,他忽然觉得,也许……这个新学期,真的会有点不一样。
“……嗯。”林屿晏几不可察地应了一声,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沈沐阳,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清晰,“你也是。”
沈沐阳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像是被夕阳点燃,亮得惊人。他笑了起来,那笑容比阳光更灿烂,更温暖。他用力握了握林屿晏的手,然后脚下一蹬,山地车轻快地滑了出去。
“回家!”
林屿晏也蹬上车,跟了上去。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校门,汇入傍晚的车流。晚风拂面,带着初春的微寒,却也带着一丝冰雪消融后,万物复苏的、清新的气息。
身后,教学楼在夕阳中投下长长的阴影。傅婧夕站在办公室窗口,看着那两个并肩远去的少年身影,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看不出情绪。而另一间办公室的窗前,王主任背着手,脸色阴沉地盯着沈沐阳那头即使在暮色中依旧扎眼的蓝发,以及他和林屿晏交握的手,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新学期伊始,暗流与暖阳并存。但无论如何,春天确实来了,带着它独有的、混杂着料峭与生机的气息,不容拒绝地,覆盖了每一寸土地,也悄然渗入那半寸曾被冰封的裂隙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