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得彻底,空气里残存着最后一丝凛冬的寒意,但阳光已经带上了一点虚弱的暖意,宣告着春天迟缓却不容置疑的脚步。
开学日,像一场盛大而仓促的仪式。校门口重新被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送行的家长和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填满,空气里弥漫着新书本的油墨味、假期未散的懒散,和对新学期的隐约期待与焦虑交织的复杂气息。
林屿晏和沈沐阳一起走进校门。沈沐阳依旧牵着林屿晏的手,动作自然,没有半点要避嫌的意思。他今天穿了件新的深蓝色连帽卫衣,衬得那头蓝黑交杂的短发和那绺深蓝挑染格外醒目。林屿晏则是简单的校服外套,里面是沈沐阳给他买的灰色高领衫,肩上背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旧书包,但里面塞满了“饱经风霜”的作业本。
他们一出现,就像两块磁石,瞬间吸引了无数道目光。惊讶的,好奇的,探究的,了然于胸的,还有带着隐晦敌意或羡慕的……林屿晏甚至能听到不远处几个女生压低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看!沈沐阳和林屿晏!”
“真的在一起了?牵手了!”
“我的天,沈沐阳那头发……情侣款?”
“林屿晏居然还肯来学校?不是说他……”
流言蜚语,从未停止。只是经过了寒假前那场密室绑架的惊魂,沈沐阳的“蓝发起义”,以及年后那顿几乎公开的“脱单饭”,这些传言已经发酵、变形,从最初的猎奇和恶意揣测,变成了某种半公开的、被当事人默认甚至隐隐“盖章”的事实。此刻亲眼见到他们并肩而行、十指相扣,不过是最后的确认。
林屿晏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背上,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僵硬或试图挣脱。他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和沈沐阳交握的手上,沈沐阳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经过这一个多月惊心动魄又黏糊糊的朝夕相处,那些外界的目光和议论,似乎真的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沈沐阳更是全然不在乎。他甚至对那些投来的目光回以挑眉或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姿态闲适得像在逛自家后花园。他捏了捏林屿晏的手指,侧过头,低声说:“看,都在羡慕我们。”
林屿晏没理他,只是手指几不可察地回握了一下。
公告栏前围满了人,水泄不通。新学期伊始,最重要的节目之一就是看分班结果。高二下学期的文理分科微调,以及根据上学期期末成绩进行的班级流动,牵动着许多人的心。
沈沐阳仗着身高优势,拉着林屿晏轻松挤到前排。目光快速扫过密密麻麻的名单。
“一班……”沈沐阳低声念着,手指在“沈沐阳”三个字上点了点,嘴角勾起一个意料之中的、带着点小得意的弧度。期末那石破天惊的第五名,让他毫无悬念地升入了重点中的重点——理科一班。名单上,应观澜的名字也在列。
他继续往下看,在三班的名单里,很快找到了“林屿晏”。林屿晏的成绩依旧稳定在中游,没有变动。
沈沐阳脸上的得意淡去了一些,眉头微微蹙起。一班和三班,虽然都在同一栋教学楼,但一个在二楼东侧,一个在三楼西侧,距离不算近。课间十分钟,从一班跑到三班,再跑回来,会有点赶。而且,重点班的课程安排和普通班也有差异……
“三班。”林屿晏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对分班没什么期待,能留在原来的班级,反而更自在。
“嗯。”沈沐阳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牵着林屿晏的手,又紧了紧。他转头,目光在公告栏上又扫了一圈,看到了张尧、冯吹雨依旧在九班(艺术班),周瑾瑜在文科二班,许皓礼的名字也还在三班。
看完分班,两人去领新书。沈沐阳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林屿晏那一大摞沉甸甸的新课本,自己那摞则用另一只手拎着。林屿晏想拿回来,被他躲开。
“帮你拿着,又不重。”沈沐阳说,迈着长腿往教学楼走。
林屿晏看着他轻松的背影,没再坚持,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熙攘的人群中,重叠在一起。
走到三班教室门口,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熟悉的桌椅,熟悉的面孔,混杂着假期归来特有的、带着疏离感的熟悉气息。许皓礼已经到了,正眉飞色舞地和前桌的男生吹嘘自己假期游戏的“辉煌战绩”,看到林屿晏出现在门口,眼睛一亮,刚要挥手打招呼,目光随即落在了林屿晏身后一步、拎着两摞书、堂而皇之跟进来的沈沐阳身上。
许皓礼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嘴巴张成了O型,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外星生物。他看看林屿晏,又看看沈沐阳,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沈沐阳极其自然地把书放在林屿晏桌上、然后抬手很轻地揉了揉林屿晏头发(被林屿晏偏头躲开)的动作上。
整个教室,有那么几秒钟,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门口这两人身上。
沈沐阳像是没察觉到这凝滞的气氛,对林屿晏说:“书放这儿了,中午食堂见。”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教室里一张张呆滞的脸,最后落在许皓礼身上,挑了挑眉,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迈着长腿,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背影挺拔,蓝发在走廊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直到沈沐阳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教室里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窃窃私语声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我靠,真是沈沐阳?”
“他送林屿晏来教室?还帮拿书?”
“那动作……也太自然了吧?”
“之前那些传言……是真的?”
林屿晏像是没听见那些议论,走到自己的座位(依旧是靠窗最后排)坐下,开始整理桌上那摞新书。指尖划过冰凉的塑料封皮,带着新学期的、陌生的触感。
许皓礼像颗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林屿晏前座的空位上,转过身,趴在林屿晏桌上,脸几乎要凑到林屿晏鼻子前,眼睛瞪得老大,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的音量问道:
“晏哥!你跟沈沐阳……你俩……真谈上了?!”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周围刻意压低的议论声中,显得格外清晰。附近几排的同学,耳朵都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林屿晏整理书本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许皓礼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猛地后仰,像是被这个消息冲击得失去了平衡,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桌子,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一种“原来如此,我早该想到”的复杂恍然,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着兴奋、好奇和一点点“我哥们牛逼”的与有荣焉上。
“我、我操……”许皓礼喃喃道,消化着这个虽然早有预感、但被当事人亲口(点头)证实后依然冲击力十足的消息。他想起上学期末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想起沈沐阳为林屿晏打架、染蓝发、在食堂毫不避讳的靠近……
所有碎片瞬间串联起来,形成一条清晰无比、不容置疑的线索。
然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为极致的荒谬感和后知后觉而拔高,在略显安静的教室里炸开:
“你俩才谈啊?!!”
这一嗓子,不仅吸引了全班同学的注意,连刚走进教室、准备开新学期班会的班主任傅婧夕,都推了推她那副细边眼镜,朝他们这边投来一瞥。
林屿晏:“……”
他抬起眼,没什么表情地看了许皓礼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许皓礼瞬间闭上了嘴,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我的意思是……”许皓礼压低声音,表情依旧扭曲,“我以为你们上学期末,甚至更早就……那什么了。搞半天,才谈没多久?”
林屿晏没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摆弄新书,用沉默给出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