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阳光很好,透过沈沐阳家巨大的落地窗,洒满客厅。咪咪在光斑里打滚,绒毛在空气中飞舞。空气里有阿姨刚烤好的饼干香气,甜得发腻。
林屿晏坐在客厅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摊着一本摊开的习题集,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目光落在纸面上,却仿佛穿透了纸张,落在一片虚无的远处。
沈沐阳就躺在他腿边,脑袋枕着他的大腿,举着手机打游戏。蓝发柔软地散开,有几缕蹭着林屿晏的掌心,带来细微的痒。游戏音效开得很小,只有偶尔爆发的击杀音效和沈沐阳低低的、满足的喟叹。他玩得投入,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阳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下颌线清晰,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一切都和往常任何一个懒散的周末午后一样。温暖,安宁,带着令人昏昏欲睡的甜蜜。
可林屿晏的心,却像是沉在冰水里,一点点,往下坠。
周五傅婧夕办公室里那些话,像毒藤一样,在他心里盘根错节,日夜滋长。不同的起跑线。玩不起。一时冲动。其他因素。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他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将沈沐阳用滚烫心意构筑起来的那点微薄的安全感和虚假的平等,戳得千疮百孔。
他看着枕在自己腿上、毫无防备的沈沐阳,看着他因为游戏胜利而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他眼中那片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快乐
心脏闷痛,几乎无法呼吸。
沈沐阳的快乐如此简单,如此轻易。一场游戏的胜利,一次普通的周末午后,一次枕在恋人腿上的休憩,就能让他心满意足。
而他呢?他需要背负的是什么?是傅婧夕冷静的剖析,是周围人复杂的目光,是对未来的惶恐,是对这段关系终将因“不同”而破碎的、日益清晰的预感。还有……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沈沐阳这份过于炽热爱意的、隐约的恐惧。
他怕。怕自己习惯这份温暖后,一旦失去,会摔得粉身碎骨。怕沈沐阳的热情退去,留他一人站在原地,像个笑话。更怕自己因为贪恋这份温暖,而放弃挣扎,最终真的变成一个只能依附他人、没有未来的累赘。
他玩不起。傅婧夕说得对。
阳光在移动,从客厅中央,慢慢移到了西侧的墙根。光线变得柔和,带上了黄昏的暖色调。
沈沐阳似乎打累了,放下手机,翻了个身,脸埋在林屿晏的小腹,手臂环住他的腰,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林屿晏……”
“嗯?”
“我们晚上吃火锅吧?就我们俩,点外卖,边吃边看那个新出的恐怖片,听说特别吓人。”沈沐阳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肯定又会被吓到,然后往我怀里钻。”
林屿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陷入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
沈沐阳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询问:“怎么了?不想吃火锅?那吃别的也行,你想吃什么?”
林屿晏避开了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美得不真实。
“沈沐阳。”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沈沐阳撑起身体,坐到他旁边,侧头看着他,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林屿晏的语气不对。
林屿晏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转过头,终于对上了沈沐阳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笑意和光芒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他自己苍白而平静的脸。
“我们分手吧。”
五个字。清晰,平静,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沐阳脸上的笑容,像被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他眼中的光芒急剧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是骤然升起的、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惊愕和暴怒。
“你……说什么?”沈沐阳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他死死盯着林屿晏,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我说,”林屿晏迎着他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每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在沈沐阳心上,也扎在自己心上,“我们分手。”
“你他妈放屁!”沈沐阳猛地暴喝出声,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慌而变了调,他“腾”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瞪着林屿晏,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面部肌肉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扭曲,“林屿晏!你他妈把刚才的话给我收回去!收回去!”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眼睛赤红,死死盯着林屿晏,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林屿晏也站起身,平静地回视着他。即使心脏痛得像要裂开,即使指尖冰凉颤抖,他依旧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理由。”沈沐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是不是傅婧夕那个老女人跟你说了什么?!还是谁又在你面前嚼舌根了?!你说啊!”
“没有。”林屿晏摇头,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是我自己的决定。”
“你自己的决定?”沈沐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步跨上前,双手抓住林屿晏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你他妈自己的决定?!我们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还好好的!你枕着我胳膊睡醒的时候还好好的!你现在跟我说是你自己的决定要分手?!林屿晏,你当我三岁小孩吗?!”
他的呼吸粗重,滚烫的气息喷在林屿晏脸上,眼中翻涌着愤怒、受伤、不解,还有一丝近乎崩溃的恐慌。“是不是因为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改!是不是我太烦了?是不是我管你管得太多了?还是因为……因为上学期那些破事让你有阴影了?你告诉我!你说啊!”
他抓着林屿晏的肩膀,用力摇晃,像是要把他脑子里那些荒谬的念头都晃出去。
林屿晏被他晃得头晕,肩膀剧痛,但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疏离。他看着沈沐阳眼中那片濒临破碎的光芒,心脏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血肉模糊。但他不能心软。不能。
“你很好。”林屿晏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剖开沈沐阳最后的期望,“是我不好。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呵……不合适?”沈沐阳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他松开林屿晏的肩膀,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近乎狰狞的笑容,“哪里不合适?你告诉我,林屿晏,我们他妈哪里不合适?!是,我家有钱,你穷!我没嫌弃过你!是我追的你!是我死皮赖脸缠着你!是我他妈喜欢你喜欢的要死!你现在跟我说不合适?!”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动,带着哭腔,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咪咪被吓到了,缩在角落,发出不安的呜咽。
“沈沐阳,”林屿晏打断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到此为止吧。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他说完,转身,拿起自己放在沙发上的外套,朝着玄关走去。步伐稳定,背脊挺直,仿佛刚才那场歇斯底里的争吵与他无关。
“林屿晏!”沈沐阳的嘶吼在身后炸响,带着绝望的、孤注一掷的疯狂,“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我们就完了!彻底完了!”
林屿晏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他妈不准你走!”沈沐阳像一阵风一样冲过来,几步跨到玄关,用身体死死堵在厚重的实木门前。他张开双臂,背靠着门板,脸色惨白,眼睛赤红,脸上泪痕未干,混合着愤怒和哀求,表情扭曲得可怕。“我不准!我不准你走!林屿晏,你今天把话说清楚!到底为什么?!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我逼你逼得太紧了?你说啊!你说出来!我改!我什么都改!”
他语无伦次,声音嘶哑,像一只穷途末路的兽,用最笨拙、最激烈的方式,试图留住那个决意离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