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晏看着他。看着沈沐阳眼中那片毫不退让的、炽热而坚定的光,看着他脸上因为紧张和期待而绷紧的线条,看着他紧握着自己的、微微汗湿的手。
那些“害怕”依然存在,像盘踞在心底的毒蛇,冰冷黏腻。傅婧夕的话,现实的差距,未来的不确定性……所有这些,并没有因为沈沐阳的这番话而消失。
但是。
但是,沈沐阳说,他想试试。
他说,他不是施舍,是请求。
他说,他想和他一起,把害怕变成不怕。
这个嚣张的、笨拙的、却又固执得可怕的少年,用他最直接、最不管不顾的方式,将一道看似无解的选择题,硬生生拆解成了另一个问题——不是“要不要”,而是“敢不敢试”。
敢不敢,在明知前路荆棘密布、可能头破血流的情况下,依然伸出手,握住另一只同样可能颤抖、却无比滚烫的手?
敢不敢,在习惯了冰冷和孤寂之后,去拥抱一份或许短暂、却无比炽热的温暖?
敢不敢,赌一次?哪怕输得彻底。
泪水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脸上泪痕未干,冰凉一片。但胸腔里那片冰冷空洞的剧痛,似乎被沈沐阳掌心的温度和话语的力量,撬开了一丝缝隙,渗进了一点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他看着桌上那封情书和那份荒唐的“申请表”,又看向沈沐阳眼中那片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期待的光。
许久,许久。
久到沈沐阳眼中的光,因为等待而开始微微闪烁,几乎要熄灭。
林屿晏终于,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只是一个几乎看不见幅度的点头。
但沈沐阳却像是被巨大的惊喜击中,瞳孔骤然放大,呼吸瞬间停滞,紧接着,是狂喜的光芒,像爆炸的星云,瞬间充盈了他整个眼眶,将他苍白的脸都照亮了。
“你……你答应了?”沈沐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小心翼翼,仿佛怕惊醒了美梦。
林屿晏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用那只被沈沐阳握住的手,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个回握。指尖依旧冰凉,力道微弱。
但对沈沐阳来说,不啻于天籁。
“林屿晏!”沈沐阳再也控制不住,低吼一声,猛地张开手臂,将眼前这个刚刚点头、泪痕未干、浑身散发着脆弱和决绝气息的人,用力地、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怀抱滚烫,结实,带着沈沐阳身上清爽的气息和剧烈的心跳。林屿晏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彻底松懈下来,将脸深深埋进沈沐阳温热的颈窝,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抖起来。
不是哭泣。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混杂着无尽酸涩和微弱希冀的战栗。
沈沐阳紧紧地抱着他,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手臂用力到几乎要将他勒进自己的身体。他将脸埋在林屿晏柔软的发顶,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清冽气息,眼眶瞬间就红了,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滴落在林屿晏冰凉的颈侧。
两人就这样在昏暗空旷的教室里,紧紧相拥。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抱着彼此,仿佛要将这几日分离的冰冷、痛苦、绝望和思念,都通过这个拥抱,尽数驱散,用彼此的体温,熨帖对方千疮百孔的心脏。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远处教学楼和办公楼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是落在地上的星辰。
不知过了多久,沈沐阳才微微松开手臂,但依旧将林屿晏圈在怀里。他低下头,看着林屿晏微微红肿的眼睛和湿漉漉的睫毛,心脏软得一塌糊涂。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温柔地,拭去他脸上未干的泪痕。
“别哭了,”沈沐阳的声音还带着哽咽后的沙哑,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再哭我心都要碎了。”
林屿晏抬起眼,湿漉漉的桃花眼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将脸埋得更深。
沈沐阳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满足。他重新收紧手臂,将人更密实地拥住,下巴轻轻蹭着他的发顶。
“那个‘申请表’,我收着了。”沈沐阳在他耳边低声说,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和认真,“等高考完,我们就去找傅老师和王老头……还有我爸妈,签字盖章。”
林屿晏在他怀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现在,”沈沐阳松开他,但依旧牵着他的手,十指相扣,拿起桌上那封情书和“申请表”,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然后对林屿晏露出一个灿烂得有些傻气、却无比真实的笑容,“男朋友,饿不饿?带你去吃好吃的,庆祝我们……复合?”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小心翼翼,带着试探。
林屿晏看着他眼中那片璀璨的星光和小心翼翼的笑意,心头那片冰冷的冻土,仿佛被这笑容彻底融化,春水潺潺。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清晰:
“嗯。”
沈沐阳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亮得晃眼。他用力握了握林屿晏的手,牵着他,拿起两人的书包,关掉教室的灯,锁上门,并肩走进了已然降临的、温柔的夜色里。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缓缓熄灭。就像他们身后那些充满眼泪、争吵、绝望和分离的日子,终将被抛在身后。
而前方,是夜色,是星光,是未知的坎坷,也是紧紧交握的手,和彼此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春天夜晚的风,拂过寂静的校园,带着玉兰花苞清甜的香气,和万物复苏的、隐秘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