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市在沉睡。街道空旷,路灯昏黄,只有零星几辆出租车飞快驶过,拖着长长的、寂寞的影子。
城西那家以昂贵和私密性著称的私立医院顶层VIP区,却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焦虑和金钱也买不到的恐慌气息。长长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剩下仪器偶尔发出的、单调的滴滴声,和某个病房里隐约传出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沈沐阳躺在最里面那间顶级病房的床上。房间里温度适宜,光线柔和,昂贵的医疗设备静静运作,监测着他的生命体征。但他紧闭着眼,眉头因为不适而微微蹙起,脸色是一种失血后的、近乎透明的苍白,衬得脸颊上尚未完全消退的、对称的指印愈发刺眼。他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流入他的静脉。
床边,叶尽欢哭得几乎脱力,妆容早已花得一塌糊涂,精心打理的卷发凌乱地散在肩头。她紧紧握着沈沐阳冰凉的手,仿佛一松开,儿子就会消失。沈宏远站在窗边,背对着病床,身影在凌晨微弱的天光映衬下,显得异常僵硬和……佝偻。他手里夹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无意识地捻动着,指尖微微发抖。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扔在沙发上,衬衫领口解开,露出疲惫而灰败的脸色。
他们已经在这里守了将近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前,沈沐阳被紧急送入医院。耳鼻喉科的主任带着最顶尖的团队亲自检查、会诊。检查结果冰冷而残酷:双侧外伤性鼓膜穿孔(完全性),伴有严重的感音神经性耳聋(疑似内耳震荡、听神经损伤)。通俗点说,沈宏远那两记盛怒下的耳光,不仅打穿了沈沐阳的耳膜,更可能损伤了他内耳深处更精密的听觉结构。他暂时(也许是永久)失去了绝大部分听力。
“暂时性?永久性?概率有多大?”沈宏远当时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沈先生,沈太太,”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重而谨慎,“鼓膜穿孔有自愈的可能,但沈少爷双侧穿孔面积都比较大,自愈需要时间,而且即使愈合,听力能恢复多少,还要看内耳和听神经的损伤程度。感音神经性耳聋的恢复……不确定性更高。需要先进行系统的药物治疗,减轻水肿和炎症,再观察后续恢复情况。目前,沈少爷几乎处于全聋状态。”
“全聋”两个字,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了沈宏远和叶尽欢的心脏。叶尽欢当场晕了过去,被护士扶到一旁急救。沈宏远则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扶住了墙壁,才没有倒下。
此刻,经过紧急处理(清洗、用药、包扎),沈沐阳的耳道被塞上了消毒棉纱,外面简单覆盖。他因为镇静药物和极度的精神身体创伤,昏睡着,但睡得极不安稳,睫毛不时颤动,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呓语,又像是在重复拨打某个电话时的口型。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是陈叔,他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沈宏远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沈宏远猛地转过身,眼中布满了红血丝,死死盯着陈叔手里的文件夹:“处理干净了?”
“学校那边暂时压下去了,视频源头在追查,那几个学生和家长也‘谈’过了,他们不敢乱说。”陈叔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贯的干练,但此刻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是,林屿晏同学打架的视频,传播范围比预想的广,虽然及时干预,但难免会有漏网之鱼。而且,关于少爷和那位林同学的流言,由来已久,恐怕……”
“恐怕什么?”沈宏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焦躁和暴戾,但在看到病床上昏睡的儿子时,又猛地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字句,“我不管用什么方法,花多少钱,必须把这件事给我彻底抹平!不能留任何后患!尤其是……不能影响到沐阳!”
他的目光落在沈沐阳苍白的脸上,看着儿子耳侧包裹的纱布,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复揉搓,疼得他几乎要窒息。悔恨,像毒藤一样疯狂滋长,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从未想过,自己盛怒之下的两巴掌,会造成如此毁灭性的后果。他只是想教训儿子,想让他“迷途知返”,想维护沈家的“体面”……
可现在,体面算什么?儿子的健康和未来,才是一切!
“是,先生,我会尽力。”陈叔点头,犹豫了一下,又低声道,“另外,林屿晏同学那边……从昨晚到现在,给少爷打了二十几个电话,发了上百条消息。少爷的手机……”
沈宏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猛地挥手,像是要驱散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把他的手机收了!任何跟那个林屿晏有关的东西,都给我处理掉!不许再联系!都是因为他!要不是他,沐阳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带着一种迁怒的、近乎偏执的恨意。仿佛将所有的过错和恐慌,都归咎于那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沉默清瘦的少年身上。
叶尽欢听到“林屿晏”三个字,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抬起头,哭肿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怨恨,恐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愧疚。但她没有开口,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沈沐阳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儿子从那个“祸水”身边彻底拉回来。
陈叔沉默地点头,不再多说,转身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叶尽欢压抑的、时断时续的抽泣。
窗外的天色,从最深沉的墨黑,渐渐过渡成一种浑浊的、带着灰蓝的暗色。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但病房里的三人,却仿佛被困在了一个没有尽头的、冰冷的黑夜之中。
沈沐阳在药物的作用下,昏昏沉沉。他感觉自己像沉在冰冷的海底,四周是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不,不是寂静,是那两股熟悉的、毁灭性的嗡鸣,依旧在他颅脑深处持续咆哮,只是被药物的屏障稍稍阻隔,变得沉闷了一些。但那种与世界隔绝的、令人恐慌的虚无感,依旧清晰。
偶尔,会有一些破碎的、失真的光影片段强行挤入他黑暗的感知——刺眼的白光,模糊晃动的、带着焦急表情的人脸(父母?),冰凉的触感(针头?),还有嘴唇上湿润的、带着咸涩的液体(母亲的眼泪?)。
但这些感知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毛玻璃,模糊,遥远,无法理解。只有那双耳内部的嗡鸣,是唯一真实而霸道的存在,提醒着他,他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混乱中,一个名字,一个身影,顽强地在他近乎空白的意识里闪烁。
林屿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