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样了?视频的事处理了吗?学校有没有找他麻烦?他是不是很害怕?自己最后那通电话,他听明白了吗?他会不会……又在一个人偷偷哭?
这些纷乱的念头,像黑暗中闪烁的、微弱却执拗的星火,支撑着他没有彻底沉入无意识的深渊。他想醒来,想确认林屿晏的安全,想告诉他别怕。但他动不了,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身体像被沉重的锁链禁锢,沉在冰冷的海底,只有意识在嗡鸣的黑暗中无助地漂浮。
不知又过了多久,药物的效力似乎开始减弱。那两股嗡鸣声再次变得清晰、尖锐,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带来更剧烈的眩晕和恶心。他难受地蹙紧眉头,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
“沐阳?沐阳你醒了吗?”一个带着哭腔的、急切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仿佛从极其遥远的水面传来,穿透了厚厚的嗡鸣屏障,极其微弱地触及了他的感知。是母亲的声音,但听起来如此怪异,失真,像是坏掉的收音机。
沈沐阳费力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点眼皮。
视野里是一片晃动的、刺眼的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他看到了母亲哭肿的、写满担忧和恐惧的脸,看到了父亲站在床边,脸色灰败,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和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重的……悔恨?
他们看着他,嘴唇开合,似乎在急切地说着什么。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那两股尖锐的、永不停歇的嗡鸣,疯狂地充斥着他的双耳,将他与父母,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
他看着父母开合的嘴唇,看着他们脸上焦急的表情,心里一片冰冷的茫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干涩发紧,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而且,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抬起手(牵扯到手背的针头,带来一阵刺痛),指向自己的耳朵,然后又指向父母,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困惑、恐惧和求救的、近乎崩溃的表情。
叶尽欢看懂了他的手势,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扑到床边,紧紧抱住沈沐阳,哭喊道:“沐阳!你能听见妈妈说话吗?啊?你听见了吗?”
沈沐阳被她抱着,身体僵硬。他能感觉到母亲身体的颤抖和温热的泪水滴落在他颈间,但他听不到她的哭喊,只感觉到她胸腔的震动。他看着母亲身后父亲惨白的脸和颤抖的嘴唇,看着他们眼中那无法掩饰的绝望和恐慌,一个冰冷的事实,终于清晰地、残酷地,砸进他混乱的意识——
他听不见了。
真的,听不见了。
不是暂时的耳鸣,不是轻微的听力下降。是几乎完全的、彻底的失聪。
那个总是充满各种声音的世界——父母的训斥与关爱,朋友的玩笑与吵闹,课堂的讲解与铃声,林屿晏清冷平静的嗓音,咪咪兴奋的吠叫,甚至他自己说话、心跳、呼吸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双耳内部那永恒的、尖锐的、令人发疯的嗡鸣。
沈沐阳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恐惧而收缩。他看着父母哭泣的脸,看着这个突然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寂静(对他而言)的病房,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却仿佛失去了所有色彩的天空……
然后,他猛地推开母亲,双手再次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他自己都听不见的、绝望的呜咽。那呜咽无声,却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碎。
叶尽欢被他推开,跌坐在地,看着儿子崩溃的模样,心如刀绞,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沈宏远也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走到床边,想伸手去碰沈沐阳,却又在触碰到之前,无力地垂下了手。他看着儿子惨白的脸、失焦的眼神和那无声的崩溃,看着那包裹着纱布的双耳,巨大的悔恨和恐惧,终于彻底将他击垮。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像一尊瞬间老去十岁的雕像,颓然地站在那里,眼中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也彻底碎裂,只剩下无尽的、冰冷的绝望。
晨光,终于完全穿透了云层,透过病房巨大的落地窗,照了进来。明亮,温暖,却照不亮病房里这片被无声的绝望和冰冷悔恨笼罩的、近乎凝固的天地。
沈沐阳蜷缩在床上,双手依旧死死捂着耳朵,仿佛要将那内部的嗡鸣和外部这个突然寂静到可怕的世界,一起隔绝。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浸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和不适,微微痉挛。
从此以后,他的世界,只剩下永恒的嗡鸣,和一片死寂的、无声的荒原。
而那个他拼尽全力想要保护、想要听到他声音的人,此刻在另一个地方,正被无尽的担忧和未知的恐惧煎熬着,一遍遍拨打着一个再也无法被接听的电话,发送着一条条再也无法被阅读的消息。
春天早晨的阳光,公平地洒向城市的每个角落,却无法驱散某些人心头那片刚刚降临的、漫长而冰冷的黑夜。